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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寻找成吉思汗》--第二部分 【字体:
作者:[提姆·谢韦伦] 来源:[本站] 浏览:[] 评论:[] 
荒凉的极北之境

  踏上征途的第四天,不儿罕山平缓光秃的山顶映入眼帘。我们的行进速度忽快忽慢。第一天,我们随兴而至,走到哪算到哪,并不怎么认真,但由于后援的马匹没有及时赶至,所以行程大幅落后。第二天,我们只好手忙脚乱地努力赶上进度。我们策马狂奔了七个小时,一路上,竟然没有碰上任何生物,最后一个小时的旅程,总算放慢了脚步,这一来,可分出马背上的老鸟、菜鸟了。好不容易熬到了休息时间,蒙古牧民轻松下马,仿佛只骑了一时半刻;其他人——蒙古艺术家、远征测试者、阿乌博德、保罗和我——顿时像一滩烂泥似的趴在地上。感谢上天,这段跋涉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了。

  进到肯特省之后,我们才第一次见到永久性建筑。这一座苏联式的、让牲口避冬的休息站,建筑形式是在西伯利亚发展出来的,搬到这里,却有些美国西部电影的味道。一道篱笆围着几间木屋。站在屋顶上四处眺望,可以看到宽阔的溪谷,远处一排纤弱的杨柳枝,告诉你河就在那里,再过去是微微起伏的山脉。一个挂着锁的的木门紧闭着,后面拴了只狗,见了陌生人就吠。一条小径引向几栋聚在一起的建筑物。有一间木屋是会议室,两间是仓库,现在都是空荡荡的,另外一间是工寮,第五间是牲口休息站的工作室,也是惟一有人住的一间。这里的管理员是一个牙齿都掉光了的老头,见到我们高兴得要命。原先在这里待产的牲口,产下小仔之后,就被赶到草原上放牧去了,他好长一段时间没见到人。漫漫长日,百无聊赖,只靠一部破收音机,送点人的声音陪他,吃的是没发酵的微甜硬饼,喝的是淡而无味的茶。每隔一天,他都得费尽千辛万苦,把千疮百孔的搅乳器搬到手推车上,拉上半英里荒路,到河边去汲水。他的生活苍凉、孤独、寂寞。

  我们要在这里过夜,马鞍放在会议室的展示板下面。展示板上写着激励人心的标语,要当地的生产队加把劲多养些牲口;上面画出五个字段,贴上蒙古草原经济最重要的五种动物图案——骆驼、马、牛、山羊和羊——每种动物图案下面还有一个数字,显示成年牲口的现有数量及预计生产的目标数量,再下来就是还没长成的小牲口数量。我们已经到了蒙古的极北之地,因此在这个生产队中,只有十头骆驼。

  在这次小型远征中,完全见不到支持成吉思汗南征北讨的缜密后勤和攻略计划。中古时代的蒙古军队,在出征之前就已经找齐了挑夫,军事行动期间,源源不绝地供应各式补给与装备。展开攻击的几个月前,骑马的斥候则会完成前进路线的调查。奸细化装成行脚商人,混入敌营,再花钱收买探子,搜集情报、散播谣言、挑拨离间,极尽分化之能事。跟他们比起来,我们可怜多了——躲在栅栏里面,口粮已经快吃完了,各种应用物品消耗殆尽,难不成我们还要打那个老头的主意?

  我们的向导说,前一天拼命赶路,马匹太累了,非得好好休息一天不可,原先预计的狂奔计划,又被搁置一旁。于是,第三天,我们就在休息站里闲晃,坐骑则在栅栏后面踱步吃草。有时,我们会眺望远方,渴望听到补给卡车的引擎声。蒙古人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,有的人到河边玩耍去了,有的人关在屋里打盹。只有两个医生还做了点正经事。“大夫”拎着根钓竿,到河边去,没一会儿,带回来五条鱼,每条都大概有三磅重,侧鳍泛出彩虹般的光芒,鱼身则隐约呈现红色。至于那个绑马尾的医生,则是花了一个下午,替老头针灸,老头身上一堆针,躺在幽暗的卧铺上,一待就是一个下午,就只看到扎在他脸上、耳旁和手上的银针闪闪发光。

  翌日清晨,我们苦候多时的补给卡车终于出现。很明显,我们要前往不儿罕山,祭祀成吉思汗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。一路前行,我们这支小小的队伍越拉越长。有人甚至骑了四五个小时的马,为的是牵几匹马过来,供我们替换。有时经过蒙古包,里面的人知道我们要上哪去,就扔下手边的杂事,跟我们一道走。到了中午,一个雄赳赳的汉子,带了两个小朋友,也加入了行列。他穿了一身猩红的蒙古袍,戴着有点像是西式呢帽(ombrero)的宽边黑帽,背上还背了一把擦得精光闪亮的来复枪。他的孩子大概七到九岁,一个穿紫,一个穿绿,三个人跟马队一起走,为我们这支队伍带来了鲜艳的色彩。我们有点刻意地在河谷里缓慢行进,马蹄所到之处,一片尘土飞扬。

  一身鲜亮的牧民知道哪里是扎营的好地方,在河边的悬崖下,我们找到了许多枯干的杨柳树,刚好可以当成柴火。我们到达时,发现前面有一辆手推车,两个帐棚已经扎好了,仿佛队伍里有三十个壮丁。这几顶帐棚磨损得相当厉害,面积也不大,所以,我和保罗决定用我们两个的高山帐棚过夜。蒙古人一直笑我们,说他们的帐棚比较好。他们把马鞍上的褥子与毛毯铺在地上,大约两三英寸厚,然后,一个挨着一个贴得紧紧的,保住体温。

  我们必须很早起床,因为今天预定要登上七千六百八十英尺的不儿罕山顶。天刚破晓,河谷中光秃的灌木丛边缘结了一圈一圈的霜。河谷里浓雾弥漫,早上起来打水、刷马的人看起来鬼影幢幢。我们连忙咽下看了就有些饱的早餐——淡而无味的奶茶、黏乎乎的羊肉,随后便走上羊肠小径。这时,太阳已经赶走了谷底的雾气。这条小路引导我们渡过一条又一条的小河,又带我们走过一片沼泽,接下来便是无穷无尽的荒野。前面有一辆重型越野车行过的痕迹,深深的车辙深陷泥地;两旁的灌木丛惨遭火焚,景色苍凉,好像是一次世界大战留下来的老照片,树干不是倾倒,就是千疮百孔,衬得山坡死气沉沉。最后,我们穿过一个山脊,不儿罕山已在眼前。陡坡下的山脚,还有些灌木丛,河流的浅处有积雪和薄冰。倒是河岸另一侧的两英里外,景色却显得动人心魄。

大汗陵寝之谜

  在原野中间竟然出现了一个帐棚小城,其中有几顶卡其色的大型军用帐棚,帐棚的柱子很高,帐顶上还有冒着烟的烟囱。这个小城杂乱无章,里面有一大堆黄白相间的超现代帐棚,看起来好像是一个个圆冢,帐棚后面是十二辆崭新的越野车,整整齐齐地排成一线,宛如车辆陈列室。每辆车都被擦洗得焕然一新,精光耀眼。在肯特的荒凉之地,竟然看到如此现代的装备,让人误以为外星人刚刚在这里降落。我们经过的这个小城,是日本和蒙古合组的三河探险队(Three Rivers Expedition)营地,他们在挖掘一个人类社会的亘古之谜——成吉思汗陵。

  说来你可能不相信,成吉思汗其实死得相当平和。他因为年老力衰,打猎时从马背上坠落,病重而死。虽然他心里明白距离大去之日不远,却执意要在华西开辟新战场。他逝于公元1227年8月25日,死前仍在指挥作战。传说,成吉思汗死了之后,蒙古军队如临大敌,密不发丧,政事推行如常。使臣与外国商人依旧到他的金顶王帐外听候传唤,传令来来去去,假装这位世界帝王仍在发号施令。等到访客散尽,他的贴身卫队才启程返回蒙古,沿路不动声色。有人说,蒙古大军行进之地,见人就杀,不留半个活口,生怕大汗逝世的消息被泄露出去。

  《蒙古秘史》上并没有成吉思汗过世与埋葬的记载,倒是波斯的史书上提到,成吉思汗生前曾经说过,无论如何,他死后一定要把尸体送回他的故乡、他的守护圣山——不儿罕山的山麓,葬在他幼年时最喜欢的地方。他的陵寝究竟在哪里,没有人知道;这位最有权势、史上最富有的大汗下葬的经过,也没有留下任何纪录。卡庇尼说,蒙古人是刻意把大汗的陵墓藏起来的。他们小心翼翼地把每块草皮、每个树根铲起来,等到成吉思汗陵寝挖掘完毕、大汗尸首安置妥当(也许还有几个大汗生前贴心的奴隶陪葬)之后,墓穴填满踏实,再把草皮、树根按照原来的位置放回去,如此一来,任谁也不知道成吉思汗的埋身之处了。有人说,在大汗陵寝之处,曾经种了几棵树,作为识别;但是,马队在蒙古大草原上来来去去,就算有这么点记号,也早被踏得一团模糊了。卡庇尼说,成吉思汗有许多金银财宝陪葬。波斯史书说,大汗的继承者,成吉思汗的儿子窝阔台下令,在大汗的陵寝里,要有三天的食物,四十名身着华丽服饰、贵重珠宝的姬妾一起殉葬;除此之外,还要有精选的好马,陪着蒙古这位性格最强忍的精神象征人物。但这些都只是传说,成吉思汗的陵寝,至今没有被发现。

  后人对成吉思汗的陵寝,有各式各样的揣测及联想,对于殉葬的宝物更是传得沸沸扬扬,不知勾起多少颗觊觎之心。荒诞离奇的故事,史不绝书,什么说法都有。几个世纪以来,很多人相信,成吉思汗的遗体并不是埋在肯特省,而是内蒙古的鄂尔多斯高原。普热杰瓦斯基就听说,鄂尔多斯高原上有座神庙,成吉思汗的遗体“分别供奉在一具银棺材和一具木棺材里,棺材就放在神庙中央的黄丝帐中”。这座神庙还有一段肮脏晦暗的政治史。“遗体”多次被取出,又因作为蒙古精神象征而归还。日本侵入满洲的时候,曾尝试劫走这批“遗体”。当时的日本帝国根据考古所得,还设计了一个规模宏伟的陵寝来安放。这个计划并没有实施。反而是中国共产党执政之后,1955年倒真的在内蒙古兴建了一个成吉思汗陵。当时的人赫然发现,共产党跟日本人设计的陵寝,几乎一模一样。而当蒙古禁止人们庆祝成吉思汗八百岁冥诞时,中国共产党不但兴建陵寝,还允许蒙古人前往朝圣,北京政权因而赢得了蒙古人心。当时,为了纪念先祖,前往鄂尔多斯谒灵的蒙古人多达三万。

  现今的一般学者相信,鄂尔多斯成陵,最多只是成吉思汗的兵器冢而已。没有人搞得清楚陵寝里面到底有什么,再加上因为政治因素,“遗体”被移来移去,就算是以前真有遗体,经过屡次劫难,到底还会剩下多少真迹,也不无疑问。此外,有关陵寝所在地的误会,并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。很久以前,据说,成吉思汗埋在不儿罕山脚的时候,有一个蒙古部族衔命看守陵寝,但是,相传几代,陵寝上面长成森林,部族开始迁徙,一段时间后,搬到了鄂尔多斯高原,故老相传,他们还是认为自己在看守陵寝,根本不知道他们的现居地与成吉思汗陵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
  为了查明真相,日蒙合组了三河探险队,接受日本某大报的资助,动用了惊人的费用和最新的科技产品,在肯特省的角落展开地毯式搜索,试图找出答案。他们动用卫星摄影技术,照遍了不儿罕山的每个角落,空照图密得有如马赛克。现在他们进行的是最累人的工作,使用经纬仪(theodolites)与距离测定仪(range finders)进行田野调查,把希望寄托在遥感技术(remote-sensing program)上,目的是彻底检查此地的植物、土壤、岩石以及磁场。他们动用了一大堆仪器,有些像是地雷探测器,有些是挂在脖子上不知名的黑盒子。他们聚精会神地盯着仪表上的指数看,要不就倾听耳机里传来的声音,拨弄几个转钮或是开关。他们深信,只要成吉思汗的陵寝在这里,一定可以从异常的地表数据上找到蛛丝马迹。有很多笃信传统寻墓方法的人不大赞成他们的做法,几个世纪过去了,河流可能改道,直接流过陵寝的位置,此外,河水也有可能在陵寝的上方汇聚成湖。不过,日本的专家是唬不倒的,他们利用各种先进技术,精确地绘制了此地的湖泊与河流地图,寻找不正常的排水孔道。蒙古政府给他们三年的调查时间,我们碰到他们的时候,他们正完成第一季的工作。

  日本的研究者一时之间,还搞不清楚我们是干什么的。当我们一大伙粗壮汉子,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山脊上,然后一个劲地往营地冲的时候,他们还以为是马贼来了,正打算扛起来复枪,上马厮杀,幸好只是虚惊一场。我们的蒙古朋友倒是挺喜欢他们制造的刺激。他们勒住惊慌的马匹,大声地向探险队中的蒙古人打招呼,把场面弄得更加混乱,也扰乱了考古学家单调的生活和研究工作。好不容易才静了下来,我们喝了几杯茶,接着上路。穿过黄白色的帐棚,看到一大堆目瞪口呆的日本人,我可以感受到他们的嫉妒,羡慕我们这批过客无忧无虑的行旅生涯。

敬拜者的心意

  虽说不儿罕山就在眼前,我们还是骑了一个多小时才真正抵达。前方松树林中的空地上,出现了一个好像印第安人帐棚小屋(tepee)的东西。

  这是一个由树枝搭成的三角体,顶头尖尖,有点像是火山堆。顶端的树枝上,绑了十来根旗帜、棉布条,在风雨的侵袭下,有些褪色了。在这堆东西的前面,有一排半圆形的小松树,上面也有些丝带和碎布在飞舞,在成排的松树前,距离树枝搭成的三角锥约五步处,还有块矮矮的大石头权充祭坛,上面放着火柴盒、方糖、铜制弹壳、硬币,甚至还有几张纸币。我们看见的这个东西叫做敖包,在蒙文里是祭坛的意思,设置在这里,当然是因为不儿罕山是蒙古人心目中的圣山。我们一行人以顺时针的方向,绕了敖包一圈,以示尊敬;然后下马,在祭坛上放下我们的祭品。大家很自然,没有半点扭捏。艺术家、牧民、医生,不知道从哪弄来了几根布条,系在敖包上面,然后在自己的兜里寻找合适的东西,放在石坛上。这是蒙古人的古老传统,阿乌博德从坐骑的尾巴上,拔下一根白毛,绑在树枝上。兽医跪在石坛前,点燃了一堆香。也有人放了点钱或是面饼。大伙儿正在祭祀的时候,丹比多尔扎用烟草盖做了个碟子,把香灰放了进去,慢慢踱到拴住的马匹旁边。他在每匹马的鼻孔前面,拿起一搓香灰,让它们嗅一嗅,他解释:“这会给它们带来好运道,保佑它们平安健康。”然后,也没有人下号令,大家又自然而然地聚在敖包前面,或站或坐地排成两列,请保罗帮他们拍张照,就好像刚刚下车的观光客,在外国教堂前照相留念。

  爬上不儿罕山山顶,几乎要了我们的老命。以往高耸入云的参天巨树,外加能庇护成吉思汗免于被追兵捉拿的繁密矮树丛,已经被松树林取代,规模小得多不说,现在又被野火烧得只剩下扭曲的骨干。树干倾倒在地,又被烧成灰白色,一不小心,就会被绊个跟斗,要不就是踩在尖锐的树枝上受伤。山势相当陡峭,增添了行进的困难,这里的土质相当松软,猛力一踩,经常造成落石,要不就是脚底的泥土一滑,一个踉跄。地形虽然如此恶劣,却没半个蒙古人下马,照样催促他们的坐骑,奋力爬上这道诡异的险坡。马匹喘气、嘶吼,它们的马蹄都没有蹄铁,照样越爬越高;马蹄所到之处,脆弱的页岩应声断裂。这种惊人的体力与韧性让我大开眼界,也终于明白中古时代蒙古铁骑越过千山万水的事迹,真不是浪得虚名。

  走完枯木区,在树线上面,我们来到了棱线。我们在那里打量山的走势:一个山脊接着一个山脊,都是赭黄的岩石,往南跟往西延伸。每个山顶都是平平的,是古代冰河侵蚀的遗迹,没有植被,所以看起来一般高,这给人一种错觉,好像地平线远得无法判辨。而眼前的山坡面,坡石滑落,阻断河水,衍生成一个湖泊。湖面结冰,映衬此地以黄褐为主的单调颜色,一片银白,亮得晃眼。

  我们已经走上最后一段路,这里只有石块和苔藓。我可以感觉到,胯下那匹强悍的蒙古马,它那没钉蹄铁的马蹄,踩在这里的石地上,有些迟疑。由于结霜、溶解,周而复始,在这段路上,石头裂成了六角形,整片大地好像变成了一个大蜂巢。寒风扑面,蒙古人却觉得凉爽宜人。爬上最后的一百英尺的页岩山坡后,我们终于走到不儿罕山光秃秃的平坦山顶。我们在山顶上发现了一个新月形的弧度,有点古怪,仔细一看,才发现到处都有人捡拾石块,叠起来,堆成小敖包。十几个、十几个,在山头上连成一片,这都是朝圣者奉献的心意,简陋而神圣。我们走到山边,这里的敖包大得多了,几根树枝插在石头的裂缝中,像是伸向天际的枯槁手指。散在大敖包基座的祭品,跟我们在山下看到的差不多——火柴、钱、不能再穿的衣服,还有几块中国茶砖。当地人称这里的石堆是“成吉思汗宝座”,老掉牙的传说提到成吉思汗曾经坐在这里,俯视他在不儿罕山周围的第一块领土。

  我们要在这里安置葛瑞尔铸的第二块铜雕。比起其他奉献,这块雕工精细的艺术品当然细致贵重许多。在成吉思汗崛起的龙兴之地,放下他壮年时代的雕像,更显庄严神圣,别具意义。阿乌博德把铜雕放在敖包的顶端,然而每个人都面向敖包,僵硬地伸直双手。没有喇嘛带领祈祷,但是,顿了一下之后,一股说不出的自信突然扬起,我的蒙古朋友不约而同地大叫起来,“万岁!万岁!”在荒野寂静的山顶上,突然听到这样发自心腑的亚洲之声,任谁也不免动容。几个星期之后,我在蒙古国立体育馆中,又听到了这样至情至性的高喊,那是蒙古国民对他们的国家表示尊崇效忠的心声。在不儿罕山绝顶,从强风中,我听到了蒙古族对成吉思汗记忆的无限眷恋,突然之间,我觉得这趟旅程,对我跟保罗的意义,可能比我们蒙古朋友还要重大——这是一趟朝圣之旅。

  在我们离开山顶之前,穿猩红色外袍的汉子,突然从兜里拿出一个海螺来。这个海螺上有短短的饰带,还有两根亮红色羽毛,应该是喇嘛庙里的东西;他究竟是从哪里弄来的,当然是一个谜,因为在五十年前,首都之外的各地喇嘛庙,就被破坏殆尽。如果官方宣传可以相信的话,在蒙古境内,应该已经没有宗教信仰,也不能持有法器。那汉子把海螺交给他穿紫服的小儿子。那孩子走到敖包的四个角落,面朝外,站定之后,就吹起法螺来,声震群山。在萨满精灵之山,强风过处,我们目睹了遥祭成吉思汗的传统又回到了蒙古。然后,我们骑马下山。

  智利南部,已是南美洲的最南端

  绝大部分研究蒙古史的学者都不同意这种说法,不过,“铁木真”究竟是什么意思,至今仍然争论不休。

  一种体型硕大的隼鸟。

三项竞技

  已经是午后了,马队声势浩大地朝山下奔去,希望在傍晚赶到河边悬崖的营地。我们在山棱上的一块宽阔地形上,策马急驰;保罗的马,踩到一个坑洞,一阵踉跄,保罗以一种极度夸张的姿势,跌了个狗吃屎。半个小时以后,我们依旧以无所畏惧的精神,冲下陡坡那片被烧得焦黑的树林,所有的马几乎以倒立的姿势下坡。就在这个时候,我突然发现,我的膝盖好像紧挨在马耳朵旁边,没一会儿,我的马鞍就滑过马脖子、马头跟耳朵,接下来,我就一屁股坐在灌木丛里了。

  我们好不容易在山脚会齐,蒙古牧民忍俊不住,见到我们就格格直笑,比较稳重的人,也是嘴角上扬。他们都看到了刚刚我们那副狼狈样,还有人学我们惨跌在地上的模样,大伙儿终于忍不住,放声大笑起来。我跟自己说,下次再骑蒙古马上山下山,一定要在马鞍下面多加一条腹带,把马鞍绑牢。蒙古马鞍只在头尾各有一条腹带,而所谓的腹带,是马尾毛编成的细丝带而已。蒙古人把腹带系得很紧,丝带几乎陷进马匹的肚子里看不见了。西方的纯粹主义者一定会批评,这样的绑法就算没把马儿弄伤,也一定把它们整得难受极了。可是,短小精悍的蒙古马好像一点也不在乎,骑士心里也都明白,走崎岖的山路,腹带如果不绑紧一点,下场就会跟我们一样。

  回到不儿罕山脚,保罗、巴雅尔和我在三河探险队的营地过夜,葛瑞尔和其他人还是回到河边悬崖下的营地。我们想拍一些日蒙联合探险队工作情形的照片,不过,我们并不清楚他们到底有什么进展。他们说,搜集到车载斗量的大批资料,必须送回日本,进行精确的比对,否则一点意义也没有,比对的工作预计在明年冬天展开。田野调查人员孜孜不倦,尽管有各种高科技产品助阵,他们还是颇有考古学家的热诚与风范,就跟在埃及开挖法老王金字塔的前辈一样敬业。田野调查队里有四十名蒙古人、三十名日本人,外加翻译、脚夫、司机与厨师,没有多余的帐棚可以供我们住。我们只好跟他们挤一挤,保罗和我分到蒙古助理的那一顶帐棚。这是我们到肯特省以来,最舒适的一个晚上。我们挤在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帐棚里,跟蒙古人共享体温,感觉很是温暖。

到蒙古包串门子

  第二天清晨,我们又是一阵狂飙赶路,终于赶到了大队人马的营地。他们刚刚拔营,正在把装备、器材放到卡车上。蒙古艺术家的骑马瘾已经过足了,他们想坐卡车回乌兰巴托,劝我们跟他们一道。保罗和我婉谢了他们的好意,决定跟牧民在草原上慢慢晃荡。牧民要把他们租给我们的马,牵回生产公社。他们对我们不错,把最好的马交给我们骑。

  下山时摔落马背的惨状似乎是我们成长的仪式,自此之后,牧民就不管我们怎么骑他们的马了。少了大队人马的羁绊,牧民们的野性顿时迸发,撒开马蹄,往前狂奔。每个人都带着三四匹,甚至五匹备马;原先扣在马儿脸上的缰绳,现在松垮垮地绑在它们的脖子下面。骑士右手牵着缰绳,备马在他的身边排成一线,全速在原野上冲刺,有时轻巧地绕过障碍,有时飞扑过沟渠,不管哪匹马脚下碰到麻烦,稍微停顿之后,依旧是锐气风发,多赶两步路,照样跑得很起劲。我们就这么一英里又一英里,没命似地跑,跑得大伙儿面红耳赤,顶多休息个五分钟,抽根烟,接着再来。直到中午,我们赶到那个穿猩红袍汉子的蒙古包,休息了一个多小时,才告别上路。

  蒙古马最受称誉的就是秉性坚忍,没人能把它们累倒,直到现在,只要经过一个夏天休养生息的精选马匹都没问题。成吉思汗仰仗这样的蒙古良驹,一天强行军下来,可以推进七八十英里。但到了春天,经过一个冬天的折磨,马匹疲累不堪,就算我们使出浑身解数,一天最多也不过跑个三十英里。第一个被迫停下来换马的是丹比多尔扎,接下来,我的马也慢了下来,步履异常沉重,好像有人拔掉了它身上的电池似的。我们把马拉到一边,卸下它身上的马鞍,找来一匹新马缚好,再用长木片轻轻刷拭累坏了的马,让它用可以胜任的步伐前进。这匹马没精打采地跟在我们身后小跑步,跟一只尾随主人回家的狗没两样。

  那天,我们骑了五个小时的马,大概只跑了三十五到四十英里,就到了预定的营地。最后几英里的路程,我们进到一个开阔的谷地,一群马从一串蒙古包旁,轻快地跑过来,好奇地打量我们这群陌生人。蒙古包排得整整齐齐的,背后的群山在落日的余晖映衬下,微闪金光,一时之间,让人以为看到了整排的白色蚕茧。由于地面有些起伏,几匹白马领头倏地出现在地平线边缘时,着实吓了我们一跳。它们背光前进,好像来自别的世界,马蹄翻腾,似乎只微微接触地面,飞扬的鬃毛闪着光彩,在马头旁随风起伏,像煞了日光映照下的波浪。驱赶它们的是一个蒙古女孩,这还是我第一次在草原上看到女牧民。从外表看来,她顶多十岁,一条粉红色的丝巾,紧紧束住她的辫子,小小年纪,骑术极精,在马背上安如泰山,轻轻松松地把马匹赶回蒙古包,交给她的父母。

  等我们把营扎妥当,太阳也差不多下山了。保罗跟我骑马到蒙古包去串门子。这一排总共有六顶毡帐,第七顶拆散放在一旁等待修整。灰色的厚毡顶随便往小车上一放,乍看之下,还以为是一堆羊毛。其实,毡顶是蒙古包最重要的组成部分,少了圆顶,蒙古包也就不成蒙古包了。

  蒙古包的主人大概五十来岁,颇有风尘之色,正忙着打理蒙古包侧墙的格子框架。框架是由细木条编成的,交接处由生皮带缚好,可以像百叶窗一样折叠起来。蒙古包的大小要看是由几组框架连结成的。框架接框架,围成圆形,组成蒙古包的外墙,等到漆得美轮美奂的大门也安好之后,蒙古包的主人会在帐棚中心支起两根细细的柱子,调好位置,确认它们能均衡地承起屋顶重量,这时,亲人或是邻居就要上场帮忙了。大伙儿把这两根细细的柱子,插进雨伞般的辐射顶架;顶架的边缘跟外墙相接,用细皮带紧紧绑好。接下来,就要覆盖毡毯了。蒙古包的顶上,先铺一层较薄的帆布;在圆形的侧墙旁,则要挂上厚毡毯,这样一来,寒风就钻不进来了。剪好的毡毯,一层层地绑在蒙古包顶端的帐顶上,要盖几层,要用多厚的毡毯,视季节与保暖的需求而定,最后再在蒙古包顶上加盖一层防雨帆布,就算大功告成了。蒙古包的顶上留一块三角形的缺口,用细绳控制,可以透风,让烟散出去,或是照明——这当然也要看当时的天气和风向,才决定要不要开启。

  蒙古人现在都向专门制造蒙古包的国营单位购买现成的蒙古包,用不着自己大费周章。不论大小都可以向他们订购,除了防雨布需要从苏俄进口之外,其他东西都可就地取材。传统的蒙古包是由牧民自己动手做的,毡毯用羊毛打而成,边墙框架用细木枝编成;另外,帆布要仰仗进口,主要来源是中国。

  全家通力合作,一个蒙古包大概两个小时就组好了。普热杰瓦斯基的观察如下:

  这种住处在牧野生活,不可或缺,拆迁容易;抵抗酷寒和恶劣天气的能力更是无与伦比。户外的气温再低,蒙古包里照样暖意融融。入夜之后,炉火熄灭,烟囱用毡毯盖住,虽然没有先前那么暖和,但是,还是比一般的帐棚舒服多了。到了夏天,蒙古包又能隔绝高温,下再大的雨也不怕。

到蒙古包串门子

 第二天清晨,我们又是一阵狂飙赶路,终于赶到了大队人马的营地。他们刚刚拔营,正在把装备、器材放到卡车上。蒙古艺术家的骑马瘾已经过足了,他们想坐卡车回乌兰巴托,劝我们跟他们一道。保罗和我婉谢了他们的好意,决定跟牧民在草原上慢慢晃荡。牧民要把他们租给我们的马,牵回生产公社。他们对我们不错,把最好的马交给我们骑。

  下山时摔落马背的惨状似乎是我们成长的仪式,自此之后,牧民就不管我们怎么骑他们的马了。少了大队人马的羁绊,牧民们的野性顿时迸发,撒开马蹄,往前狂奔。每个人都带着三四匹,甚至五匹备马;原先扣在马儿脸上的缰绳,现在松垮垮地绑在它们的脖子下面。骑士右手牵着缰绳,备马在他的身边排成一线,全速在原野上冲刺,有时轻巧地绕过障碍,有时飞扑过沟渠,不管哪匹马脚下碰到麻烦,稍微停顿之后,依旧是锐气风发,多赶两步路,照样跑得很起劲。我们就这么一英里又一英里,没命似地跑,跑得大伙儿面红耳赤,顶多休息个五分钟,抽根烟,接着再来。直到中午,我们赶到那个穿猩红袍汉子的蒙古包,休息了一个多小时,才告别上路。

  蒙古马最受称誉的就是秉性坚忍,没人能把它们累倒,直到现在,只要经过一个夏天休养生息的精选马匹都没问题。成吉思汗仰仗这样的蒙古良驹,一天强行军下来,可以推进七八十英里。但到了春天,经过一个冬天的折磨,马匹疲累不堪,就算我们使出浑身解数,一天最多也不过跑个三十英里。第一个被迫停下来换马的是丹比多尔扎,接下来,我的马也慢了下来,步履异常沉重,好像有人拔掉了它身上的电池似的。我们把马拉到一边,卸下它身上的马鞍,找来一匹新马缚好,再用长木片轻轻刷拭累坏了的马,让它用可以胜任的步伐前进。这匹马没精打采地跟在我们身后小跑步,跟一只尾随主人回家的狗没两样。

  那天,我们骑了五个小时的马,大概只跑了三十五到四十英里,就到了预定的营地。最后几英里的路程,我们进到一个开阔的谷地,一群马从一串蒙古包旁,轻快地跑过来,好奇地打量我们这群陌生人。蒙古包排得整整齐齐的,背后的群山在落日的余晖映衬下,微闪金光,一时之间,让人以为看到了整排的白色蚕茧。由于地面有些起伏,几匹白马领头倏地出现在地平线边缘时,着实吓了我们一跳。它们背光前进,好像来自别的世界,马蹄翻腾,似乎只微微接触地面,飞扬的鬃毛闪着光彩,在马头旁随风起伏,像煞了日光映照下的波浪。驱赶它们的是一个蒙古女孩,这还是我第一次在草原上看到女牧民。从外表看来,她顶多十岁,一条粉红色的丝巾,紧紧束住她的辫子,小小年纪,骑术极精,在马背上安如泰山,轻轻松松地把马匹赶回蒙古包,交给她的父母。

  等我们把营扎妥当,太阳也差不多下山了。保罗跟我骑马到蒙古包去串门子。这一排总共有六顶毡帐,第七顶拆散放在一旁等待修整。灰色的厚毡顶随便往小车上一放,乍看之下,还以为是一堆羊毛。其实,毡顶是蒙古包最重要的组成部分,少了圆顶,蒙古包也就不成蒙古包了。

  蒙古包的主人大概五十来岁,颇有风尘之色,正忙着打理蒙古包侧墙的格子框架。框架是由细木条编成的,交接处由生皮带缚好,可以像百叶窗一样折叠起来。蒙古包的大小要看是由几组框架连结成的。框架接框架,围成圆形,组成蒙古包的外墙,等到漆得美轮美奂的大门也安好之后,蒙古包的主人会在帐棚中心支起两根细细的柱子,调好位置,确认它们能均衡地承起屋顶重量,这时,亲人或是邻居就要上场帮忙了。大伙儿把这两根细细的柱子,插进雨伞般的辐射顶架;顶架的边缘跟外墙相接,用细皮带紧紧绑好。接下来,就要覆盖毡毯了。蒙古包的顶上,先铺一层较薄的帆布;在圆形的侧墙旁,则要挂上厚毡毯,这样一来,寒风就钻不进来了。剪好的毡毯,一层层地绑在蒙古包顶端的帐顶上,要盖几层,要用多厚的毡毯,视季节与保暖的需求而定,最后再在蒙古包顶上加盖一层防雨帆布,就算大功告成了。蒙古包的顶上留一块三角形的缺口,用细绳控制,可以透风,让烟散出去,或是照明——这当然也要看当时的天气和风向,才决定要不要开启。

  蒙古人现在都向专门制造蒙古包的国营单位购买现成的蒙古包,用不着自己大费周章。不论大小都可以向他们订购,除了防雨布需要从苏俄进口之外,其他东西都可就地取材。传统的蒙古包是由牧民自己动手做的,毡毯用羊毛打而成,边墙框架用细木枝编成;另外,帆布要仰仗进口,主要来源是中国。

  全家通力合作,一个蒙古包大概两个小时就组好了。普热杰瓦斯基的观察如下:

  这种住处在牧野生活,不可或缺,拆迁容易;抵抗酷寒和恶劣天气的能力更是无与伦比。户外的气温再低,蒙古包里照样暖意融融。入夜之后,炉火熄灭,烟囱用毡毯盖住,虽然没有先前那么暖和,但是,还是比一般的帐棚舒服多了。到了夏天,蒙古包又能隔绝高温,下再大的雨也不怕。

新时代的野蛮人

  我跟保罗试着自己搭蒙古包,搭到一半的时候要安门,也依循蒙古传统,让门朝南,这是一个幸运的方向。如果,希望运气再好些,就得在边墙的框架上绑点东西才成——我们这次的吉祥物是新鲜的熊掌。蒙古人是天生的猎人。根据官方的统计,蒙古全国人口不过两百万人,但靠游猎过活的人就超过五万;每年猎得的动物超过三百万头,这只是官方的统计,数字恐怕偏低。蒙古人打猎的目的,除了补充食物之外,最重要的是食补。他们相信吃动物的哪一部分,就可以补人体的哪一个部分。吃熊肉,或是保留熊掌做纪念品,可以获得熊的勇气、力量及运道。这里的赤脚医生甚至认为吃鹿鞭可以壮阳,我们正牌的“大夫”说破了嘴皮子劝他们也没用。肝肿大、牙疼、胃痛,就去吃土拨鼠的胆囊。慢性消化不良呢,就吃狼的内脏,道理很简单:狼吃腐肉为生,从没有看到它的肠胃出什么毛病。最让人想不通的是:治疗痔疮,竟然是将狼的直肠焙成粉洒在食物上吃,蒙古人大概从没有见过狼长痔疮吧。

  可别以为只有乡下人才相信这种民俗疗法。葛瑞尔一直想维系他剽悍的男人本色于不坠,所以,他很希望在这趟肯特省之行中打到一头熊。他才不管猎熊季节已经结束,现在正是熊从冬眠中苏醒,要养育小宝宝的时候。葛瑞尔跟一般蒙古人没两样,相信熊的脾脏和肝脏可以治疗包括胃癌在内的疑难杂症。他们背上不儿罕山的来复枪不是带着好玩的,两天之后,葛瑞尔骑着牧民送我们的马,回到乌兰巴托,他跟巴雅尔打了两头熊回来治病。不管怎么说,现在都不该是猎熊的时候,这两头熊已经成年,可以养育更多的熊宝宝。

  我们的蒙古朋友天性乐观和气,有时却又是一副新野蛮人(neo-barbarism)的模样,但是,这种不协调的感觉,跟他们在崭新科技下笃守传统的态度相比,又算不了什么。第二天,突然有人告诉我们,当天要举行一个赠马仪式,我们上次雇用的两个牧民向导,也想要捐两匹马给我们。当地的党政要员照例出席观礼。公社的党委书记穿了一套灰色的西装、轻便的西式皮鞋;副书记呢,却是一身传统而华丽的蒙古袍,配上绚烂的丝质绶带,传统长靴,看起来神情轻松自在。两个人都配戴了大型的珐琅徽章,迫不及待地告诉大家他们在蒙古人民革命党中的显赫地位,但是这种勋章好像别在西装的翻领上比较合适,挂在蒙古长袍上,怎么看都不大对劲。

  参加的人多半是骑马来的,只有一个六口之家——爸爸、妈妈和四个孩子——是骑一部被漆成鲜黄色的重型捷克制摩托车,一路颠簸晃过来的。在草原上,乍见这般颜色的摩托车,任凭谁也觉得刺眼,但不得不承认,在这样开阔的空间里,摩托车是相当合理的选择。这家人站在摩托车旁边,洋洋得意,跟一般牧民站在自己的良驹边没两样。

  更让人觉得时光错置的是:在赠马仪式结束后,葛瑞尔用传统的蓝色哈达,托着一枚色彩斑斓的勋章,四处展示;大家正称赞这枚勋章雕工细致时,葛瑞尔又顺手拿出一部拍立得相机,替大伙儿拍照留念,全场欢声雷动,兴奋到了极点,顿时,把庄严的勋章抛在脑后。拍了照片,大伙儿簇拥在葛瑞尔的身边,等待照片显影的神奇刹那,然后,拿给自己的亲朋好友炫耀。

  我很感激葛瑞尔叫我从海外买一大堆拍立得相机底片来。这部相机是他莫斯科的朋友替他买的。一般来说,我对这种异国旅游的常见花招很不耐烦——用拍立得相片讨好当地百姓,我,不屑一顾——但是,蒙古人拍蒙古人,却能捕捉到他们真情流露的一刻,被拍到的牧民真的很高兴,因为在他们的蒙古包里,会多一个很炫的纪念品。

热烈的庆祝大典

  第二天,保罗、“大夫”和我,赶着搭吉普车回到乌兰巴托。这是因为有人告诉我们一个未经证实的消息,他们说,这个周末有一个庆祝成吉思汗诞辰的庆典。在蒙古的首都举行这样的活动,还是“解放”以来的头一遭。更特别的是,主办单位是民间团体,叫做“成吉思汗学会”(The Genghis Khan Society),他们没有向政府申请,当然也不可能得到政府的批准。学会的创办人,是颇有名气的蒙古老牌记者——多助多尔扎,他现在是电视旅游与访问节目的主持人。他主持的节目通常很保守,没有什么争议,但是,在几个星期前,他邀请了一位退休的共产党阁员,犀利坦率地批评执政党,全国为之骚动。如今,学会又突破禁忌,要在乌兰巴托中央广场举办成吉思汗诞辰纪念活动,呼吁全国有兴趣的民众一起来参加。其实,根本没有人知道成吉思汗的生日是哪一天,就连他是哪一年生的,也是众说纷纭。有一种说法是成吉思汗生于猪年,推算起来,不是1155年就是1167年;但是,学者考据的结果,却认为最可能的是1162年。虽然学者的说法比较可信,但学会可不管这一套。他们在广场的一头搭了一个临时的木制舞台,装了有点过时的扩音系统,再在灯柱上悬起蒙古之父的旗帜。为了增添戏剧效果,他们还请来蒙古艺术家联盟的成员,穿着中古时代的蒙古武士服登场。至于多助多尔扎,则是长丝披风,外加毛边毡帽,这副行头是从刚刚拍竣的《成吉思汗》电影道具间里调出来的。

  没人登广告,也没有看到什么正式宣布,但是,成吉思汗诞辰庆典要在乌兰巴托举行的消息,口耳相传,迅速传遍蒙古各地。纪念活动预计在5月27日星期天下午举行,刚好接在全国运动会后面。乌兰巴托的周末一向很无聊,两个活动接在一起,人潮可期。亲眼见到广场上挤了这么多人,我还是大吃一惊。黑压压的观众占据了一半的广场,粗略地算一算,四万人少不了。这种盛况只有执政党在碰到重大节日,全力动员,才会看到。参与群众展现出空前激昂的态度,一般的官式集会中,参与者比较压抑严肃,但是来到这里的人,个个兴高采烈,没有丝毫的政治顾忌,而有一种过节的欣喜与期待。他们是自愿来的,部分原因是好奇,此外,他们也想展现主动性。诞辰庆典由一篇颂赞成吉思汗的演说揭开序幕,观众静静地倾听,态度客气和缓。接下来是蒙古著名诗人朗诵诗篇,追忆蒙古伟大的开国英雄,大伙儿报以如雷的掌声。然后是蒙古的传统歌舞,现场的气氛渐渐活跃了。

  那天下午,乌兰巴托经历了前所未见的狂热庆典。尽管破旧的扩音系统让精彩的演出失色不少,但是,观众浑然不觉。蒙古最著名的流行歌手上台之后,带动了全场第一波的高潮。他的披肩长发,身上那件看起来脏兮兮的晨袍随风飞舞,高跟的皮靴上面是白色绣花,胸前挂了一个盘子大小的勋章。勋章上面的图案当然是成吉思汗。观众爱死他了,虽然他只是跟着音乐对嘴,偏偏播放系统又有点短路,录音带的转速过慢,拉长的鼓声不忍卒听,但是观众惊喜莫名,完全不在意这点小小的缺憾,只要能够有那种自由的感受就好。接近傍晚,群众的热情依旧不减,主办这次活动的记者看到他们的反应,不禁热泪盈眶。

那达幕大会(1)

  也许是成吉思汗诞辰庆典办得极为成功,大获好评,面对预计在六个星期后登场的蒙古国庆日——那达慕(Naadam),主办单位不敢掉以轻心。他们修改了原先的设计,像是大规模的儿童体操、阅兵、冗长八股的党政要员讲话等传统开场活动,全都束之高阁,红旗被收得一干二净,几乎找不到。在共产党当家的时候,举行那达慕的场地——国家体育场的正中央,就是一面飘荡的红色大旗。在巴雅尔的打点下,我以蒙古电视电影厂的贵宾身份出席这次活动。我发现原先该放红旗的地方,竖起一面由九只白牦牛尾巴图案组成的大纛,这是成吉思汗的军旗。只有“金顶王帐”的成员才有资格竖起九尾大纛,看到了这个标志,就知道是成吉思汗亲临,或是他的后裔在此。在这样隆重的庆典里,军队还是不可或缺的要角,但是,这次他们不是身着卡其制服踢正步,而是换上成吉思汗时代的军装,骑马出场。他们的坐骑踩在破旧的操场跑道上,颠簸得有些不自然,几个身穿古装的士兵,看得出来浑身别扭,但满场如雷的掌声,却表达了观众由衷的赞许。说实话,在这喧嚣欢乐的当口,根本不必动用扩音系统,播放我们在不儿罕山顶听到的欢呼声:“万岁!万岁!”然而旧官僚的传统,就是很难连根拔除。

  蒙古人民革命党是按照蒙古渊远流长的传统举办这个聚会。盛夏时节,蒙古人经常骑马长途跋涉个几百英里,到预定地点聚会赶集,跟许久不见的朋友聊聊天,使出浑身解数,参加“男儿竞技”:射箭、摔跤、骑马。蒙古幅员辽阔,人烟稀少,一年一度的那达慕是蒙古族的大事。另一个重要的集会是“库毕尔台”,一种从部落聚会演进过来的族长会议。卡庇尼之流的中古旅者都亲眼目睹过这种盛会。各族族长在“库毕尔台”中,排难解纷、议定法律、选举大汗。成吉思汗及其后裔纵横欧亚,不可一世的时候,“库毕尔台”称得上是世界领袖会议。有一次“库毕尔台”甚至还让西欧免于一劫。1241年12月,势如破竹的蒙古铁骑正打算攻占欧洲,斥候已经到了维也纳外围防线,就在这个时候,五千六百英里外的蒙古举行“库毕尔台”,成吉思汗的儿子——窝阔台大汗崩逝,亟需推举新大汗,继续高举金顶王帐的九尾大纛。在前方征战的蒙古将领,只好放弃进攻西欧的计划,撤兵东返,争夺王位,政治阴谋和内讧随后上演,使得蒙古一时无暇西顾。

  现代的那达慕,还有一点部落聚会的余韵,依旧壮观。这种那达慕大会在全国各地都会举行,但是乌兰巴托郊区的中央那达慕,却夺尽了各地那达慕的光彩。许多人不惜骑几个星期的马来参加。也有人搭着破旧的卡车,一路晃到乌兰巴托。更有少数人干脆让骆驼拖辆小车,装上全部的家当、食物,在首都近郊玩上一个礼拜。旅客从各地涌至,于是蒙古包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。每一天,都能见到新的蒙古包。每个蒙古包前面都有两根柱子,中间悬了根绳子,看起来好像是晾衣绳,其实是让访客系马用的,系上十来匹马没有问题。袅袅的炊烟从帐棚屋顶的烟囱窜出来。马蹄翻腾,尘土飞扬。很快地,微呈褐色的夜幕,就遮住了荒芜的平原,骑马的、走路的人,在蒙古包中穿梭,呼朋引伴,运动暖身,夸耀坐骑,要不,就是随意闲逛,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朋友又来了,打听打听新鲜事。

  尽管名称叫做“男儿竞技”,但女人也可以参加其中的两项:女子射箭与赛马。只有摔跤是男人的专利,不过历史上,有个很出名的例外。在《马可波罗游记》中,记载了一个豪勇无敌的蒙古奇女子。她是一个大汗的女儿,靠着精湛的摔跤技术,名扬大漠,赚进大笔财富。许多不服气来挑战的大男人,没有不败在她手下的,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洋洋得意。被打败的人,还得交出一部分牲口,作为彩金,这个大汗女儿单靠摔跤,就赢了一万多匹骏马。但是,这个公主却也因此独守空闺。有一天,一个很匹配的年轻人上门求亲,大汗要他的女儿把性子收一收,别再把对方摔得鼻青脸肿,公主断然拒绝,照样把他压在地上,年轻人“羞愧无地,黯然离开”,留给公主一千匹马。大汗死心了,带着他的女儿一同征战。“大小战役,公主莫不身先士卒,”马可波罗写道,“竟然找不到比公主更强悍的对手。两军对垒,公主经常倏地冲入敌阵,生掳敌将,敌人无可奈何。”

那达幕大会(2)

  现代那达慕大会的压轴好戏——男子摔跤,是蒙古职业竞技者梦寐以求的舞台,也是他们毕生追求的荣耀。在别的文化中,男孩在周末午后练习足球或网球;也大约是这般年纪,蒙古男孩开始了摔跤的训练。步伐、动作、扑击,各有传承,出场的架势,更是别具一格,行家一眼就瞧得出是哪个门派。站着,要如雄狮一般的扎实,双臂则是仿效神鸟平举外扬,这还有个名堂,叫做“大鹏展翅”。摔跤的规矩是要把对手压在地上,若对方的膝盖或是任一手肘着地,就算获胜,得胜的摔跤手要高举双臂示威。在这种场合里也有星探,专门探访天赋异秉的男孩,施以特训,待培育成半职业的新秀,再送进训练营,进一步深造。最终的目的,就是把他们送进那达慕大会的摔跤场,击败对手,扬名立万。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:那达慕摔跤大会一开场,就是五百一十二位穿著厚重蒙古皮靴、紧身裤、皮背心的彪形大汉,一字排开,龙行虎步,顾盼自雄,但是,在这群豪杰中,最后只有一个冠军。摔跤在外行人眼里,有点无聊冗长,只是看到两个选手揪来揪去,步履缓慢沉重,但是,蒙古观众却很能体会个中奥妙,大呼过瘾。他们咬牙切齿、欢呼咆哮,替倒霉的选手抱屈,赞赏精彩灵巧的驱避。选手暗地里搞的小动作,也会引发他们的不满。获胜的选手(不管他体型有多庞大)会被一群人高举过头,环场接受欢呼。如果他是屡战屡胜的老手,就可以得到“巨人”的封号。

  射箭比赛就斯文静态许多。男女分别竞技,但都使用相同的装备,较量同样的技巧——他们用的是草原战士习用的双弧战弓,使用蒙古扳指来拉弦。现在的蒙古扳指是皮制的,以前则是用石头雕刻而成的,它可以协助射者控好弓弦,拉弓射箭之际,要比赤手利落得多。那达慕射箭的目标,远在射箭场的另一端。参赛者要设法把箭射在圆形木垛红心上。想要射得好,不但双臂要有力气,拉弓的技巧更是不能轻忽。由于距离过远,射者自己看不到成绩,要靠裁判目视判定,再高声宣布结果。现代的射箭距离是一百八十步到三百步,难度等于要求射者远远看到土拨鼠从地表钻出头,就要一箭把它射死。据说,在成吉思汗时代,有个勇士曾经射到三百六十步的距离,成吉思汗知道这个惊人的纪录之后,命人立碑纪念。

  中古时代蒙古骑射兵纵横欧亚的剽悍战技,仍依稀可以在今天的那达慕射箭比赛中领略。蒙古骑射兵为中古战争带来了革命性的影响,一如英国的长弓箭手,终结了西欧重装武士独霸的局面。英国的长弓箭手射程可达两百五十码,但是,使用牛筋、韧木制成的蒙古双弧战弓,却射得更远。开战之际,蒙古的骑兵弓箭手,从不可思议的远方开弓,箭直接射到敌人面前,吓得他们魂不附体,无力反击。军事史学家哈特认为,蒙古骑兵发明了“火攻”,配合当时的新锐武器,是他们战无不胜的关键。蒙古人扎稳阵脚之后,就以强弓硬弩猛射一轮,来个下马威,接着,弩弹、火器大炮,纷纷出笼,对手根本难以招架。根据西方历史学家的记载,炮石纷纷坠地,“如秋风扫落叶”,西方士兵无心恋战,只能仓惶逃命。每个蒙古骑兵都带了两张弓,一张远射,一张近射。一场仗打下来,至少射出六十支箭,其中还包括了让欧洲人闻之色变的穿甲火箭。火箭一射出,顿时烟雾弥漫,而尖锐的响箭配合着黑旗与白旗的指挥,进退驱避,从容应战。蒙古人越是胸有成竹,敌人就越胆战心惊。蒙古骑射兵周而复始地冲击,再发挥高度默契,不惊不扰地撤退;敌人还没发觉前,手持长枪的蒙古骑兵又默默抵达战场,准备重击敌人,杀得对手片甲不留。

  但是,追根究底,在成吉思汗时代,蒙古士兵取得的丰硕战果,还要归因于他们精湛的骑术。讲到对马匹的倚赖之深,世上没有哪个国家比得上蒙古,而蒙古人马术之精,更是独步全球。蒙古小孩子才刚刚学会走路,牧民就开始教他们骑马。以往的那达慕还可以看到牧民驯服劣马的惊险镜头,但现在已不复见;现今在那达慕赛马的骑士,很少超过十二岁。蒙古人觉得每个人都该会骑马,所以,他们的赛马是真的在比谁的马好,而不是比哪个骑师的马术最精。我曾经在乌兰巴托南部草原看过一场异常精彩的赛马。总共有两百名骑师参赛,清一色是小孩子,男女都有,身上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,就像从西方圣诞节彩帽上借来颜色编织而成。小孩子赛马是那达慕赛马的序幕。主办单位还特别找来军队维持秩序,军人勒住缰绳,全神贯注地监视现场。信号声响起,早就按捺不住的马匹,以雷霆万钧之势,猛冲而出,万马奔腾,震耳欲聋,再加上小孩子兴奋的尖叫声,现场热闹非凡。以西方的标准来说,这种赛马简直是马拉松比赛。比赛分级进行,从跑九英里的两岁幼马赛,到最高跑十七英里的成马赛都有。信不信?这场比赛最后的优胜者,是一个四岁的骑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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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寻找成吉思汗》-第三部分-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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