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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寻找成吉思汗》-第三部分-1 【字体:
作者:[提姆·谢韦伦 ] 来源:[本站] 浏览:[] 评论:[] 
曼陀罗寺

  翻开蒙古历史,一页页都是血泪史。奇女子布斯卓曾经造访过乌尔戛的监狱,在地牢里,看到了让她心惊胆战的刑具,许多犯人被锁在一个像棺材的站笼里,站笼大约四点五英尺长,二点五英尺深,只挖了个小洞,让里面的人透气。犯人可以从洞中伸手拿东西吃,如果头不大的话,还可以伸出头来看看外面。她这么形容这种非人的待遇:

  囚犯的眼睛,已经很适应黑暗了——惟一的光线来自于偶尔打开的牢门——亮光乍现,可以看到一颗颗毛茸茸的头,从棺材箱的圆洞里钻出来。我站在那里,已然麻木,浑然不知我站得离棺材太近,低头一看,才发现一个脏兮兮的头,就在我的风衣衣领旁边。棺材旁有一滩血,默默不语,故事却说得很清楚;在鲜血里面,是恶魔狰狞的喘气声。

  狱卒跟她说,大部分关在这里的囚犯都没有经过审判,却得监禁终生,罪名是涉嫌支持外国。

  成吉思汗统治的时代,恐怖屠戮是蒙古族的政策,手段之狠毒,看得当时的西方人惊骇莫名。蒙古铁骑也未必是虐待狂,历史学者也找不到什么证据,证明蒙古人以杀人为乐。但是,蒙古人每破一城,屠戮之惨,却又是史不绝书。在成吉思汗以前,蒙古人就已经有约令俗成的战争规则:只要城里的居民自动投降,蒙古大军秋毫不犯;胆敢抵抗,蒙古人就会屠城,绝不留情。蒙古人信守承诺,居民投降,城市就会是他们的战利品,人口壮丁自然也就收归版图,没有理由跟自己的产业过不去。但选择跟蒙古人作对,居民绝无幸免。蒙古人的屠城,既全面又专业,并不嗜血也不动怒。居民站成一排,挨个处决,虽说是人类的屠宰场,却又秩序井然。

  当时各国的史籍,对于这段往事,都留下了沉痛的谴责,诉说成吉思汗大军所过之处的惨状——整个区域渺无人烟,城市面目全非,庙宇圣坛倾覆,艺术珍宝被肆意破坏。史家并没有留下蒙古人杀人为乐的证据,只是理所当然地以为蒙古人丧心病狂,主导一幕幕的悲剧。但是,在蒙古人的史书——《蒙古秘史》中却说明得很清楚:作战的目的是俘虏敌人,抢回他们想要的女人、马匹、牛群以及金银财宝,把壮丁收归己有,惟一要摧毁的只有敌人的头目。蒙古人并不想反复杀戮。他们甚至会收养敌人的孩子,被击溃的部落也经常加入蒙古大军,成为他们往外推进的征战主力。成吉思汗就用这样的方法组织他的洲际远征军。蒙古人进入回教圣城不花剌,也是把当地的珍宝财富劫掠一空,与侵略蒙古其他部落没有两样。醉醺醺的蒙古大汉冲进清真寺内,扔掉珍贵的可兰经,因为他们要装可兰经的木匣来当马匹的秣料。喂马的时候,他们招来吓呆了的穆斯林学者给他们牵马。几个星期之内,穆斯林壮丁整编完毕,成为蒙古人的盟友,继续往前推进,展开下一场毁灭性的战役。

胡乱编派宗教信仰

  一个不知名的人物扭曲蒙古历史,把成吉思汗塑造成一个他们企盼已久的基督教救世先锋。这个谣言还流传了好一阵子。卢布鲁克和卡庇尼之所以不远千里赶到蒙古,部分原因也是希望能找到传说中捍卫基督教不遗余力的游侠——祭司王约翰(Prester John)。祭司王是中古时代的传奇人物,在公元12世纪风靡一时。据说他是博士(Magi)的后裔,在遥远的东方统治一个强大的基督教国家,兵力强盛,无可匹敌,如果能与他联结,将是基督教世界的一大支柱。这个误会大概是源于在撒尔马罕与塞尔柱土耳其人(Seljuk Turks)作战的喀拉汗(Kara khitai)。喀拉部落是一支游牧民族,在成吉思汗崛起前散布在蒙古高原间。喀拉部落在这场战役里,把塞尔柱土耳其人打得溃不成军。由于塞尔柱土耳其人信奉回教,西方人就一厢情愿地说,喀拉汗是基督教徒,其实,喀拉汗应该是异教徒或是佛教徒。

  教皇曾经写过一封信给这位攻无不克的祭司王约翰,希望跟他讨论彼此信仰上的异同。接下来的几百年间,为争夺圣城耶路撒冷,十字军东征,与回教徒反复作战,相持不下之际,自然而然地又想起这位在东方的神秘基督教领袖。祭司王约翰的传言,于是在中古欧洲的君王间广泛流传。他们总是说,在回教徒统治的领土外,有一个可以联盟的强大盟友(当然就是不朽的祭司王约翰),只要使臣找到他,东西夹击,就再也不用怕回教徒了。成吉思汗在中亚崛起,处处与回教徒为敌,中亚强权望风披靡,这些事件经过有心人的渲染,辗转传到西方,他们就以为苦候已久的祭司王约翰或是他的孙子——大卫王(King David)终于出现了。

  卡庇尼很快就察觉到这传言不大对劲,野蛮残暴的蒙古人怎么看也不像圣明祭司王的麾下。他碰到的这个部落,崇拜偶像,在帐棚中还悬着牛羊乳房的模型,蒙古人跟他说,这样可以保佑牲口多生产、多泌乳。除此之外,这些人对日月星辰、草木水火、土地天空,无所不拜,谈到了成吉思汗,更是崇拜得无以复加。一位俄罗斯王公,因为信奉基督教,拒绝向成吉思汗的画像下跪,蒙古人竟然一脚踹在他的肚皮上,把他踢个半死,然后拖出去砍头。卡庇尼于是推测,可能是这批异教徒把祭司王约翰的后裔从中亚赶到了印度,也许他应该去印度看看。卢布鲁克虽然一肚子狐疑,但是并没有放弃希望。他在克剌和林找不到祭司王约翰,就自作主张,把成吉思汗编排成基督教徒,硬说他曾经受洗,是基督教徒,只是外界不知道而已。戴着有色眼镜的卢布鲁克,在克剌和林到处寻找基督教的标志——蒙古包外无意搭成的十字架、不知道哪儿传来的钟声,都会被他认为是克剌和林有教堂,蒙古人尊重基督教的符号。

  其实卢布鲁克也不算错得太离谱。蒙古的两个部落——克烈和乃蛮,的确深受聂斯托留教派(Nestorian)的影响。聂斯托留教派是基督教的旁支,起源于公元5世纪,经过波斯修道士的传播,盛行于中亚。许多克烈部的贵族都曾受洗,成吉思汗的一个妃子还到过流动教堂做礼拜。也许是受到这个妃子的影响,蒙古的第三任大汗,克剌和林的统治者蒙哥,有一天还叫卢布鲁克去找他,把基督教的礼拜仪式,表演给他看。卢布鲁克兴冲冲地带着绘图圣经,训练了一个诵经团,恭恭谨谨地诵经,唱圣歌、赞美诗,忙得不亦乐乎。然后就把圣经里的插图呈给大汗过目。蒙哥看了插图,觉得挺好玩的,但也仅止于好玩而已,而且旁边还有一堆随从喝得烂醉,大煞风景,肆意破坏当时神圣庄严的气氛。大汗把圣经乱翻一通之后,“爬上他的大车,向诵经的教士挥挥手,就走了”。从此以后,卢布鲁克再也没有听说蒙古贵族对基督教有什么特殊的兴趣。

  如果卢布鲁克再切合实际一点,他就会发现蒙古大汗是百分之百的实用主义者。基本上,蒙哥信奉的是伟大的祖先成吉思汗以及古老相传的萨满教,只是他也不排斥别的宗教,有雅量随它们去发展。所以,蒙哥允许基督教、回教、佛教,在他的宫廷中传播。卢布鲁克看到在宫廷里的基督教徒,大感不满,认为他们没有半点神学修养。他说,聂斯托留教派的修士,连叙利亚文的圣经都看不懂,更可恶的是他们还放高利贷、娶了多房妻室,帮人举行宗教仪式,乱敲竹杠买卖神职不说,还经常喝得烂醉如泥。这个地方实在是太遥远了,五十年前,才有主教在这里,所以,卢布鲁克宣称此地的主教拥有非常处置权,可以巡回乡间,替孩子主持涂油礼(anointment),即使孩子再小,也可以破例。卢布鲁克相信,只有这样才会有足够的教士来源。

  卢布鲁克其实不用那么义愤填膺。聂斯托留教派的教士心里很清楚,不管是讲教义,还是道德劝说,蒙古人只会把它当做耳边风,他们还是信奉祖先传下来的规矩,碰到了疑难杂症,他们宁可去求萨满巫师。卢布鲁克压根瞧不起萨满巫师,说他们是“卖卦的”;但是,他们却可以给蒙古人清楚的解答,不管是扎营的地点,还是何时要开战,只要把祭品放在祖先的灵位前,诚心祈祷,巫师再用羊的肩胛骨卜筮,就会得到答案。先把羊骨收拾干净,然后放在火上烤一会儿,有道行的巫师就可以从骨头上的裂痕,看出天意,就跟看手相的人从一个人的手掌纹路,就知道一个人的命运,是同样的道理。

乃蛮之地

  在接近葛鲁特的时候,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卢布鲁克向蒙古人传教的心情。那天是7月27日,“大夫”跟我们说,我们已经踏上乃蛮故地,也就是信奉聂斯托留教派的那个蒙古部落的根据地。我们一路上看到好几个一圈一圈的石头遗迹,石头圈包围的面积都不算小,颇具气势,这是乃蛮宫廷旧址,面向一望无际的杭爱草原。天色将暗时,我们经过了一个大墓穴,想来是一个乃蛮王公的沉睡之地。

  葛鲁特已经在草原的另外一端向我们打招呼了。我们走了六十多英里,没有看到半栋永久性建筑,任何屋舍都会让我们眼睛一亮。仔细地打量这个小城,其实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地方行政中心。哨子和害羞鬼想要回家,我们也就不耽搁他们了,索性连城也不进,就在这个地方向他们挥手作别,这两个人可以省几步路,收拾好他们的马匹,直接打道回府。我们才跟他们道再见,苏木中心就派人出来跟我们接头了。这个人说,我们的马匹快准备好了,不过集合地点不是在葛鲁特,而是在十英里外的曼陀罗(Mandal)喇嘛庙附近。所以,保罗、“大夫”、我搭上苏木的卡车在附近逛逛,阿乌博德、巴雅尔和戴尔哲三个人去把我们的马匹赶回来。

  曼陀罗寺让我们发现意外的惊喜。我们在一个牧羊人的废弃帐棚里草草过了一夜,正盼着我们的马时,有个年轻人骑马经过,怯生生地问我们要不要看看附近的圣像。后来,我们才弄明白这个小朋友今年十六岁,想当喇嘛。中央政府已经允许喇嘛教恢复流传了,他学了一些喇嘛教的教义,今年秋天就要剃去头发,换上喇嘛服饰,正式当个小喇嘛。我们问他,他父母知道他要出家之后,有什么反应,他的回答没有半点迟疑——“他们高兴得不得了” 。

  我们的营地扎在一个小悬崖的避风处。这个年轻人和他的弟弟,领着我、保罗与“大夫”,绕过悬崖底部,走了大约半英里路,就看到了几个矮小平坦的石头,表面上刻满了西藏经文。我们的小向导说,这都是曼陀罗寺喇嘛刻的西藏佛教经典。曼陀罗寺是蒙古最渊远流长的喇嘛庙圣地,庙中高僧无数。一路上,我们看到一些零零星星的经文,散布在石头间。然后,我们就在山壁上,见着第一尊在莲花上打坐的浮雕佛陀,隐约可以分辨出红、蓝、棕色,那是昔日彩绘的痕迹。又走了一会儿,在一条小溪的山脚上,是一尊更大的佛陀像,旁边是一尊骑在龙狮身上的降魔尊者,再过来就是天女(Ayush Baksh)。我们数了数,像这样的石雕总共有九处,可是这两个小朋友告诉我,应该有十八处才对。这些雕像应该是19世纪以后的艺术品,时代不久,但是曼陀罗寺喇嘛发了偌大心愿,才把这些垂直山壁雕成不朽的佛像经典,让他们的信仰巍然长存。我们正要重拾旧路,打道回府的时候,这个年轻人往上一指,我们看到了五十英尺左右的上方,有个白晃晃的东西挂在山壁上晃荡着。他告诉我,那些都是人骨,僧侣死后,把他们的骨头挂在山上,好像给山壁挂上了一串项链。

  我们回到营地之后,备马已经送到。除了马匹之外,还招来了一大堆好奇的当地牧民。把辎重补给放在半野生的蒙古马上,自然又是一片混乱,我们的营地顿时热闹非凡。其中有两个牧民,应该是我们的向导吧。看到他们手脚利落,安排行李,有条不紊,我觉得很高兴。我站在一旁,看他们要分哪一匹马给我。他们终于挑定了一匹马,马主人看起来颇有忧色,他原本就担心他的马胆子太小,现在又害怕我们这些外国人会恶整他的马——跟其他的蒙古牧民一样,他也认为外国人不会骑马。我一再向他保证,我们会好好对待他的马匹,但他还是围着我打转,一脸狐疑。我拿出我的马鞍,他坚持要替我放在马背上。我这副外国鞍鞯,吸引了大家的注意,牧民们簇拥过来,好奇地打量我的时新行头。我还拿出了我的马尾皮带(crupper strap),告诉马匹的主人,要怎么从马鞍的后端拉出皮带,再绑在马尾巴的根部。蒙古牧民好像被我的话吓坏了,他这辈子还没看过马尾皮带。我请“大夫”替我解释,为了防止马鞍往前滑,马尾皮带是少不了的设计。“大夫”费尽口舌向他解释了半天,竟然笑了起来。“他说这皮带根本就是恶搞,会把他的马弄坏的。他的马匹绝对不接受这样的东西。”

  “跟他说,我很坚持。全世界有许多国家,都用这种附有马尾皮带的马鞍。没有这种皮带,上山下山,马鞍就会很容易滑下来。”

  从牧民的表情看来,他们觉得我根本是胡说八道。但是,我的态度坚定,牧民看我一副认真的模样,也只好勉强同意了。但他要亲自绑这马尾皮带,于是,我教他怎么从马鞍的末端拉出马尾皮带,怎么样把它扣到马匹尾巴的根处。他小心翼翼的把马尾巴拉起来,再把皮带拉到马尾根处,但是,他实在是太迟疑了,马儿感觉到他的不安,一溜烟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。牧民只好再试一次,不过还是笨手笨脚的,依旧没有成功。看到一个一生与马为伍的老牧民,居然拿马尾皮带无可奈何,其实蛮好笑的。这牧民以为挑的马匹不乖,这次他挑了一头小马,还把它妈妈拉过来站在它的身边,让它安分点。但是,这个牧民实在太不熟悉这种设计了,连小马的尾巴都拉不起来,简单的任务再度受挫。我尽可能地维持礼貌,从他手上接过马尾皮带,拉起小马的尾巴,轻轻松松地把皮带固定好、就定位,这匹马连动都没有动。马主人看起来相当惊讶,围在旁边看热闹的人都哄笑起来。我请牧民亲自上马感觉一下,他就试了起来,跑了几圈。他还是认为马儿会受不了马尾皮带,频频下马,拉拉扯扯,看坐骑会不会不舒服,没有想到马根本没有异样的感觉,最后,他高兴地点点头,总算是认可了。

  在木栅后面,总共只有二三十顶蒙古包,在喇嘛庙被摧毁之前,曼陀罗设县只是为了宗教理由。如今,构成喇嘛建筑群的主体的,只剩下佛塔了,青绿的塔顶自然成了此地的主色调。掺杂其间的建筑,原本可能是讲经堂、精舍、山房和储存杂物的地方,但是,年久失修,一片荒烟蔓草,已不复昔日风采,建筑功能也不可分辨。屋顶上面长满杂草,横梁脱离了原先的接驳处,斜倒在一旁,屋顶上的磁砖大多脱落,在一旁堆得好高,土墙被人打了洞,显然是把庙宇的内部当做牛棚。不过,恢复旧观并不特别困难,因为这里毕竟没有受到推土机的全面破坏,虽然破败,屋舍大抵完好。

  有一小群僧侣聚在这里,形成了一个宗教社区,使这里重拾原先的功能。连大喇嘛一并算上,这里有六个喇嘛,庙社无法住人,他们就在原先的主建筑间搭了一个蒙古包,簇新洁白,醒目得很,上面还挂了一个招牌,告诉大家,这里正是曼陀罗寺僧暂时栖身之地。

  我们打算上路了。庙里的老喇嘛与其他寺僧拐着脚,坚持要送我们上路。他们排在蒙古包的前面,向我们挥手道别。有几个喇嘛实在太老了,连腰也直不起来,得靠手杖才能勉强站着。他们站在阳光中,穿著鲜丽的僧袍,不由得让我想起了布斯卓的观察,“深红、亮橘、隐隐泛光的淡肉桂红”,一群喇嘛站在一块儿,会让人想起“一畦鹦鹉郁金香”。

贫瘠的草原

  离开曼陀罗寺的道路的两边,我们看到了一对刻在巨砾上的守护神,一个是趺坐的佛陀,另外一尊是青绿色的凶神恶煞,遥遥相望。又骑了一个小时,我们才碰上一个牧牛人的蒙古包,他们招待我们一顿迟来的晚餐,主要是干奶酪、硬面饼。这个地区的领导还送给我们一匹马。第二天,预定要骑这匹马上路的保罗说,这匹马个性顽劣,野性未脱,不好控制不说,恐怕还有相当的危险性。但是,跟原先那批有气没力的羸弱老马相比,他这匹马已经算是了不得的新锐了。

  挥别牧牛人的蒙古包之后,我们骑了一整天的路,都见不着半个人影。这片辽阔的土地上,已经找不到流水了。无论是什么东西,体积都大得要命。间或看见的巨砾,竟然有一个人骑在马上的高度;巨雕就在我们身边顾盼自雄,非但不怕人,还瞪着眼睛看我们,就算只从它们身边二十码左右经过,它们照样纹丝不动。这里的沙地面积越来越广,由于干旱的缘故,稀疏的野草,已经转为惨绿色,就只有在土拨鼠打洞的地方,还能保持青绿。也许是因为土拨鼠把土拨松了,所以比较容易保持水分,也许是因为它们本来就喜欢找潮湿的地方打洞住家,反正,你在一片了无生气的草地上,突然发现嫩绿的片段,那里就一定是土拨鼠的家。遇到这种地方,我们要特别留神,别让马蹄踩上去了,这片土地被土拨鼠挖得千疮百孔,极不牢靠,踩得狠了,就会栽进去。我们经常看到莽撞的小马,在这个地带一个劲儿地快跑,一脚踩进土拨鼠打的洞,马上的人就会被摔个狗吃屎,狼狈不堪。

  我们的向导不愧是马上高手,眼看夜幕渐渐低垂,他们却越跑越快,丝毫没有休息的意思。拼命赶路的结果,是让我们赶上了前面的暴风雨,马匹的马蹄在暴雨中翻腾,顶着风奋力向前,鼻孔冒出嘶嘶白气。这趟快马跑得我们兴奋淋漓,直到天色已暗,我们才赶紧在风中,制服住四处飞舞的帐棚,扎好营,在淋成落汤鸡前,搭好了遮风避雨的地方。几百码前有一群牧羊人——这还是我们奔驰了二十英里惟一碰到的人——他们是照看水井的,见到我们来了,分了一些水给我们。

  我们那天晚上待在帐棚里吃存粮,牧羊人就在不远处,向导却没有带我们过去串门子的意思。这里是贫瘠苍凉的开阔草原,一英里接着一英里,尽是微微起伏的平地,渺无人烟,好不容易见到人了,却还是这般冷漠,着实有些奇怪。也许是我们的向导不想打扰别人吧,要不就是他们担心他们饲养的半野生马,会跟牧羊人的马打起来。不管怎样,反正一夜无话。第二天早上,天气转晴,我们准备好马鞍,打算在清爽的早晨赶一段路,没想到却发生了一件让我们大惊失色的意外,让我们跟阿乌博德和平相处的最后一丝机会也破灭了。

坐骑狠遭修理

 从上个星期以来,帮阿乌博德准备的马匹,不知道怎地,全都是脚步沉重的慢性子。这纯属意外,因为向导总是挑最好的马充当他的坐骑。谁知道接连好几天,再怎么好的马被他一骑上,就显得懒洋洋的。原本应该是他带头的,现在却落在后面,怎么催,他的马还是一踱一挨地慢慢晃。阿乌博德常常一阵狠抽,坐骑却置之不理。起初没什么人注意他,只觉得摆脱他很轻松,我们可以按照原先的进度赶路,谁知道阿乌博德的火气渐渐上来了,已经到了失控边缘。前一天,他死命地抽马,超过我们两次,但脸色却十分严肃,皮鞭从来没有停过。

  那天早上,阿乌博德给他的坐骑上鞍,谁知道这牲口闹起脾气来,它后脚直立,就想逃跑,显然是被阿乌博德抽怕了。阿乌博德把缰绳拽在手里,一个不留神,被这马一冲,摔在地上,被拖行了好几码。戴尔哲尖叫一声,赶紧上前救他,闹了好一阵子,戴尔哲才驯服了撒野的牲口,把缰绳交给阿乌博德。阿乌博德一把抢过缰绳,打算再把马鞍装在坐骑背上。这马又开始乱踢了,实在不想再让这个把它修理得鼻青脸肿的乘客骑在它的身上。戴尔哲扯紧了缚脚带,让阿乌博德上鞍。其他人都已经上好马鞍,等阿乌博德准备就绪,就要上路。阿乌博德总算绑好马鞍,但一松开它脚上的缚脚带,果然,这牲口又想跑,不过,这次阿乌博德有充分的准备,他一把揪住缰绳,坐骑只得乖乖就范。阿乌博德正想翻身上马,这马发现它抗拒不得,索性就耍起赖来,趴在地上,不肯让阿乌博德骑。这动作证明了阿乌博德的坐骑相当聪明,但是,在主人眼里,却是不折不扣的造反,反正它就是曲着前腿,膝盖着地,然后翻转身子,侧躺在地上,硬是动也不动。

  阿乌博德站在那里,看着这头惫懒的牲口,一时手足无措。戴尔哲不知道在叫什么,也许是要阿乌博德给它一鞭子,让它明白谁是它的主人。缰绳的另外一端还拽在阿乌博德手里,他使尽了吃奶的力气,用缰绳狠狠地抽了马脸三下,好像恨极了,非得这样出气不可。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蒙古人打马脸,不用转身,我就感觉到了牧民的不满。这出闹剧还没演完。这马被打得有些退缩,头抬起来几次,但还是躺在地上,不肯站起来。看到他的坐骑坚持把头埋在地下,阿乌博德气得六神无主,怒不可遏,完全无法控制他的行动。他站在马匹旁边,一下又一下地狠抽马脸,这已经是十足恶意的发泄,在这一刻,阿乌博德的残忍全部释放出来了。现在,就算是这匹马有意思要站起来,也做不到了:阿乌博德一记记地狠打,分明是要它躺在地上,站不起来。

  我们在一旁都看呆了,根本没有想到会出这种事,震骇得无法说话。一直以为这是最后一下了,没有想到阿乌博德就是不肯住手,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,只好眼睁睁地看阿乌博德逞凶。阿乌博德完全无视于我们的存在,越打越起劲。他起码狠抽了这可怜的牲口二十几下,才放下缰绳,马儿才勉强站起身子来。

  不只我一肚子火,保罗更是气得一脸惨白,好几次,我都以为他要冲出去痛殴阿乌博德。我连忙安抚,叫他别轻举妄动。阿乌博德终于上马了,但是,大家刻意转头,连正眼都不看他一眼。我想,队伍里的人大概都觉得阿乌博德太过残忍,他这样鞭打马匹,根本不是蒙古人的行事作风,这种行径羞辱了他的同胞。蒙古人一向率直,我们的牧民朋友没有出面劝阻阿乌博德,也是件怪事。自此之后,所有人对阿乌博德的看法又是一变。我已经决定了,要继续旅程可以,但是,我再也不要跟阿乌博德这般惹人厌的人在一块。在蒙古,有很多事值得做,很多地方值得看,犯不着浪费时间与阿乌博德打交道。横越欧亚大陆,从蒙古一路到法国,是很让人期待的旅行,但是,按照阿乌博德的这种搞法,出了蒙古国境,绝对寸步难行。我有责任联络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丝路计划委员会,劝他们更换领队。在这个空当,我想好好研究一下蒙古残存的传统文化。为了这个目的,我、保罗、“大夫”越早脱队越好。

  我们在难耐的沉默中,结束了早上的行程。我偷偷看了看巴雅尔一眼,他也不以为然地摇摇头,一贯的轻松自在不见了。保罗压低声音一个劲儿地在念,说他应该也用缰绳痛抽阿乌博德二三十下。马术不怎么样的“大夫”,经过这些日子的磨练,现在对付个性温和的马匹,已经毫无问题了,连他也认为阿乌博德的行径与野蛮人没有两样。如果成吉思汗复生,也会看不下去。据说,成吉思汗曾经明令:绝对不能打马脸。

想法子脱队

 “大夫”已是身心俱疲。他的身体早就没有办法应付如此艰辛的旅程,经常看见他下马,在马匹旁边拉筋,伸展四肢,显然他的膝关节已经疼痛到无法忍受的地步。我们的两个向导——好运道和勇士,每天都把行程控制得十分严格。我猜想,他们可能也是受够了阿乌博德,想尽快摆脱他,早点结束这趟旅行。还不到4点钟,我们就从干燥的低地走了出来,眼前是一个开阔平坦的谷地。二十来个骑马的汉子,从谷地的另一端快跑过来。他们是小城德札格(Dzag)工作大队的成员,苏木行政委员会派他们过来引我们渡河。近日来,河水暴涨,渡河的危险自然不在话下。

  在河谷另一端,当地政府为我们安排了一个欢迎会,地点是冠军牧民的蒙古包里。公社委员会认为这个牧民非常能干,足堪表率,所以分给他四百匹马,让他和他的家人照料。为了酬谢他的勤劳,公社额外分给他一些燃料、物资、食物与私有马匹,供他挤奶、制作各种奶制品、自用或是销给公社。我们被引到他的蒙古包里,依旧是蒙古人传统的宴客点心:干奶酪、有些酸臭气的奶油、方糖,以及喝也喝不完的马奶和蒸馏奶酒。我们默默地吃喝着,早上的悲剧阴影还在我们心头挥之不去。苏木委员会主席问起我们接下来的计划,巴雅尔把阿乌博德的那匹马也算了进去,告诉他,我们已经有四匹赠马受伤或是跛脚,我们得找个地方停留一会儿,让这些马养伤。

  我看到蒙古人聚在那匹跛得最厉害的赠马旁边,指指点点。这是一匹白色的斑点马,背脊上有一条鳗鱼似的黑鬃,脚上有淡淡的斑马纹,蒙古人说,这就是蒙古马从野马演进过来的痕迹。他们在这匹马的肩头上敲敲、压压,摸摸它受伤的脚,但是,没有人敢轻下断语:这是蒙古人的习惯,他们不会公开说出这匹马有什么问题,免得会让旁人觉得他太自以为是,将来被人发现他说错了,也会很没面子。一直到第二天早晨,看热闹的人才全部散去。这时,冠军牧民悄声地出现在我们的帐棚旁边。我们的帐棚扎在一个山坡下,离他的蒙古包不远。他把受伤的马拉到一边,掏出小刀,割开它胸口的一条主血管,珠串般的血滴,滴了大约半分钟;那匹马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,偶尔举举它那只受伤的前脚,好像想压住伤口似的。然后,血就自然止了,蒙古传统的放血疗法,到此告一段落。

  “大夫”替他自己、我和保罗找到了一个解套的方法,不要再受这种折磨了。他说,第二天,是蒙古共产党建立政权以来,第一次举行人民自由选举的投票日。山脚下的一个蒙古包是乡间投票所,有一辆吉普车会到那里收选票箱,“大夫”可以帮我们安排,搭那部吉普车到苏木中心。票数会在投票日的第二天清晨统计完毕,再交由蒙古空军一架庄严古老、漆成黄色的安托诺夫二型(Antonov 2)双翼飞机,送到省会。如果苏木地方书记同意的话,我们可以搭乘这架飞机,尽快回到乌兰巴托,再找方法继续往西边走,一直走到阿尔泰山。“大夫”恨不得早点离开,而我们脱队的话,并不会对其他人造成影响,完全相反,我们三个一走,戴尔哲就可以把我们的坐骑当成备马,大幅减轻更换马匹的压力。戴尔哲天性乐观,随遇而安,由他领着阿乌博德,应该不会有问题。我惟一觉得亏欠的人是巴雅尔。照道理来说,他应该有选择离开的自由,不过,他回到乌兰巴托也不知道要干什么,更何况脱队之前必须取得蒙古电视电影厂的同意才行。“大夫”把这里的情况分析给他听,巴雅尔着实有些动心。但是,他得到省城打个电话给他的老板,才能做出决定,现在他只能陪着阿乌博德。后来,他的老板告诉他,他得继续拍下去,我们很遗憾,再也没能见到他。

烤土拨鼠肉

 我们待在原野的最后一天,内心充满了矛盾,因为我们想尝试一下土拨鼠的滋味。料理土拨鼠的重责大任,当然又落在巴雅尔肩上。两个猎人送给我们一对土拨鼠,他们的枪法准确,直接打在土拨鼠的脑袋上,一枪毙命。戴尔哲和巴雅尔把这对土拨鼠拿到河边,洗剥干净。巴雅尔在火里烤了几块石头,然后把滚烫的石头、土拨鼠的尸体,往锅里一扔。就这样。不用料理,不等水沸,不放调味品。巴雅尔向我们保证,这顿大餐我们吃了还会想再吃。保罗和我一肚子问号,我们还是不大确定,有没有勇气吃这对可爱异常、肥嘟嘟的小动物,在剥皮之前,它们的脸看起来是那么的困惑,竟有点像是动作慢吞吞的老议员。但是,我们吃了那么多餐羊肉,嘴巴都淡出鸟来,实在不想放弃换换口味的机会。巴雅尔掀起锅盖,钩出两串被烫得黑黑的土拨鼠肉,看起来实在很像放大的兔子。土拨鼠的肉比想像中更硬,筋很多,并不难吃,只是没有什么味道,咀嚼之间,没有什么感觉,硬要找个比方形容我嘴里的土拨鼠肉,我只能说——它吃起来,有点像羊肉。

  稍后,我跟开着吉普车,到处去收选票箱的当地官员抱怨,土拨鼠根本不中吃,那个人干笑起来。“你真的不应该跟我说,你吃过土拨鼠肉,我可以逮捕你!猎土拨鼠的季节要两个星期之后才开始。不过,话说回来,牧民想要干什么,根本没有办法管理。”这个官员大概四十多岁,精力充沛,一脸精明,是蒙古新一代的干部,比起先前的官员,他们的意识形态淡得多,比较实在。以前的官员墨守信条,食古不化。当然,在每个苏木行政区,还是有原先的组织,当家的还是地方党部主席,不过,从中央政府派下来的专业经理人才也已经进驻党部。这批人很能干,精力充沛。我们的向导叫做康保,是中央派下来的总顾问。他是在本地长大的,很乐意配合中央政府的号召,辞去在乌兰巴托的工作,回到了乡里。因此他对正在进行的第一次自由选举,有一份特殊的关心。他向我们解释,乡下的老百姓还是很保守。虽然有许多人正在首都筹组反对党,蛰伏已久的民主运动又将萌芽,但偏远的苏木的牧民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。成长中的反对党,跟偏远的地方没有什么接触,预料这次选举,还是会由地方党部提名的两个候选人轻松获胜。“候选人有哪些?”我问道。“我是其中之一。”他面带微笑地回答我。然后,他大谈他的抱负,以及如何促进地方发展。

  他的做法倒是挺踏实的,并没有空谈理论。他解释说,这个涵盖蒙古典型地貌——戈壁、山谷、草原、高山的地方,除了发展农业之外,别无选择。这里没有矿藏,气候又限制了牲口饲养的数目。此地冬天的气温,低到零下四十度,幸好降雪量只有十六英寸,雪如果再厚一点,牛群就无法用牛蹄拨开冰雪,找到埋在下面的野草,这样一来,损失可就惨重了。许多乡民想要办一个小工厂,处理他们生产的生鲜食品,康保说,这些要求他可以设法办到,目的是把他们留在草原,不要搬往乌兰巴托。他一直觉得在原野的生活比较自在,也比较富裕。他希望能把电力送到一般人家的蒙古包里,让他们看看电视,了解外面的世界。已经有一些富裕的牧民买了日本制的简易发电机。苏木的南边,靠近戈壁沙漠的地方,也展开了先期的风力发电实验。看来,这个实验应该会成功。

  康保在城里的官方客房又给我们开了一个欢迎会。这是一个扎在城中央的蒙古包,里面有床、干净的毛巾,还有桌子,梦想中的一切奢侈品都找得到。端起奶酒,正要为蒙古的未来干一杯前,康保伸出中指,沾了沾酒杯里的酒,弹了三下。一小滴酒弹向空中,一小滴弹向火炉,一小滴弹向地。这是我们见识过无数次的蒙古传统礼仪,敬天、敬地、敬火。他还多解释了两件事:用中指,是因为这是右手当中最少用、因此也最干净的手指,至于把手指放进酒中,是测试酒中有没有毒。蒙古人相信,酒里有毒,指头会觉得辣辣的。

  第二天,飞机无法按照既定时间起飞,有一辆运送选票的摩托车,因为路程实在是太远了,没能及时赶到。我们躲在机翼的阴影下等摩托车时,我问康保:“选举结果如何?”在我们头顶上,整装待发的驾驶员早就不耐烦了,频频伸头张望,像极了一个在温室里的花匠。“我当选了。”他回答,“在我们这个苏木,我们的党赢得了百分之八十五的选票。”

  

  就是《圣经》里面记载的从东方赶到伯利恒寻找耶稣的智者。

  在今天的乌兹别克共和国境内,是当时中国与印度贸易的重要通道。

  11世纪统治伊朗中西部、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与巴勒斯坦的强大帝国。

  也有一说是乃蛮部落最后一任国王屈出律的妻子,信奉基督教的旁支——聂斯托留教派,而屈出律的父亲为太阳罕,因为发音雷同,而被误为是祭司王约翰。

  

  起源于小亚细亚与叙利亚的基督教支派,由于强调基督人、神二性各自独立,一度被视为异端,唐朝时,流传到中原,被称为景教。

  在当时的蒙古宫廷,有一些骗吃骗喝的神棍。一个来自于亚美尼亚的冒牌教士,叫做塞尔吉乌斯(Sergius),他自称在耶路撒冷受到上帝的指示,要他来蒙古,感化蒙古人。塞尔吉乌斯“黝黑修长”,穿着粗布上衣,外罩铁腰环,自称医术高明,炼制的药水中,多搀大黄(rhubarb),一个法国人替他打造了分药器。被他治过的人,罕有幸存的——原注。

真人西游

   早在卡庇尼与卢布鲁克启程前往中亚之前,另外一位修道士不辞万里之遥、旅途艰辛,远赴大漠。但是,他的方向跟这两位基督教先贤完全相反,他是由东而来。

  道教“金莲派”的大宗师,长春真人邱处机,时人誉为仙人转世,闻名遐迩,堪称东方宗教的圣哲。1212年,成吉思汗慕名邀请他远赴蒙古,以便亲自向他请益。成吉思汗在诏书中说,他久闻长春真人道术通玄,博物洽闻,“谨邀先生暂屈仙步……朕亲侍仙座,钦惟先生将咳唾之余,但授一言,斯可矣”。他特别派遣侍臣刘仲禄,持虎头金牌,率领二十位蒙古人,传旨敦请,金牌上特别标记了“如朕亲临,便宜行事”的字样。长春真人时年高龄七十一,早在今山东省退隐山林静修,不问世事。曾撰写长春真人事迹的道士孙锡,在《长春真人西游记》序文中提到,虽然久闻其名,一度无缘得见,“意此老人,固已飞升变化,侣云将而有鸿蒙者久矣”。等到他发现长春真人仍在人世,而他终于有机会亲自拜见时,激动可以想见,孙锡是这么形容长春真人的,“尸居而柴立,雷动而风行,真异人也,与之言,又知博物洽闻,于书无所不读”。

  长春真人颇为踌躇。先前,偏安杭州的南宋也派人远道邀请,但被他拒绝了。此去大漠,折算成现在的距离,是七千英里,道路艰辛,可想而知。再加上行旅中,要与成吉思汗的姬妾同行,也不免尴尬。刘仲禄此行,除了敦请长春真人,也顺便帮成吉思汗物色汉人女子送入后宫,长春真人一念及此,就意兴阑珊,觉得沿路多有不便。起初,他谦辞成吉思汗的好意。成吉思汗可不是容易打发的人物。刘仲禄始终不肯放弃,还把女子交给他人护送,以示诚意。1221年2月,长春真人只得展开弟子李志常所谓的“万里长行”。而李志常记录见闻的《长春真人西游记》也成为见证蒙古西征,兵燹过处,残破萧条的重要史料,当时中亚的奇风异俗、大河巨峰,也因此在历史上留下了第一手的资料。当时,包括征服奴役中亚璀璨的强权花剌子模(Khwarazm)。花剌子模是中亚最重要的回教势力,管辖河间地带(Transoxiana)的重要绿洲城市:前苏联的土库曼(Turkmenistan)、吉尔吉斯(Kirghizia)、乌兹别克(Uzbekistan),以及阿富汗、伊朗跟巴基斯坦的北部,国力昌盛,不可一世。

  道路艰辛,有时骑马,有时乘车,大漠万里,长途漫漫。伴随着长春真人的是李志常等十九名弟子和蒙古随从——一行人迤逦朝现今的内蒙古戈壁前进,此地遍布白骨,是1211年成吉思汗率领部队突进中原的战场。中原部队一败涂地,倾覆于此。不一日,他们抵达了成吉思汗幼弟铁木格·斡悌赤斤的黑车白帐驻节之地,当时湖面都还结着冰。在这草原上,刚巧赶上有人嫁娶,住在附近的王公贵人带着各类的奶子、奶酒,共襄盛举。

  他们在这里听到一个不怎么好的消息,成吉思汗当时在更西边招讨花剌子模国王沙·摩诃末(Shah Muhammad)之子札兰丁,换句话说,他们还得跋涉三千英里,才能晋见这位“宇宙的统治者”。

  离开铁木格·斡悌赤斤的营地,蒙古向导领着他们前进的道路,正是七个世纪之后,我跟保罗选择的旅行路线,沿着克鲁伦河与鄂尔浑河的河道,在杭爱山区蜿蜒前进。我们旅行的季节跟他们相近,就连眼前的景色,都依稀相似。长春真人一行人走到这里,只觉寒风刺骨,苦不堪言,夹道“韭茂如芳草”,越爬越高,在翻越山岭的隘口,不但有坟墓,还有“祀神之迹”,看来就是今天所谓的敖包。显然,杭爱山区的景色让他们萦绕胸怀,挥之不去,留下了鲜活的纪录:

  涧上有松,皆十余丈,西山连延,上有乔松郁然。山行五六日,峰回路转,林峦秀茂,下有溪水注焉,平地皆松桦杂木,若有人烟状,寻登高岭,势若长虹,壁立千仞,俯视海子,渊深恐人。

  然后,他们转而向南,开始攀登阿尔泰山。一路上,他们看到了成吉思汗大军的强悍:一条补给道路硬是劈开山岭,穿过人烟罕至的崇山峻岭。成吉思汗的西征大军两年前经过此地,除了让人闻之色变的蒙古铁骑之外,还有上万名专门制造攻城器械的中国工匠、技师随行。当时工匠技师开路之险,到了长春真人亲临的时候,还是可以轻易想见,因为长春真人一行人走到这个地方的时候,必须由“百骑挽绳,县(悬)辕以上,缚轮以下,约行四程,连度五岭”,这样才能翻山越岭,免得马车翻覆。更艰辛的路途却还在前面,“前至白骨甸,地皆黑石,约行二百余里,达沙陀北边”。李志常说,在这里“遇天晴昼行,人马往往困毙”。所以,他们必须要“暮起夜度”,蒙古的向导因为担心“魑魅魍魉为祟”,还建议他们在马头上涂血避邪,一直到了第二天中午,才找到绿洲。之后,又度过了上百个沙丘,“若舟行巨浪然”。原本拉车的牛只推进到这里,已经是筋疲力尽了,这时,这批可怜虫被弃置在道路旁,改用六匹马来拉车。

血洗边城

  这里已经是花剌子模的国境线了。在这里,他们又看到了蒙古大军锐不可当的强悍。接近赛里木湖(Sairam Lake)时,他们看到了四十八座桥,宽度可容两部满载辎重的车辆并驾驱驰,抛石机、强弓硬弩、石弹火炮等各色攻城器械,就是这么一路络绎西进,助长成吉思汗雷霆万钧之势,攻伐花剌子模。

  河间地带的绿洲城市的统治者,做梦也没有想到东方的攻城技术精锐凶猛至斯。更糟的是,他们的国王迷信城池坚固,不相信远道来的敌军会有什么作战能力。好大喜功的札兰丁自比为武功盖世的亚历山大大帝,印有他肖像的钱币上,镌上了“伊斯坎达尔”(Iskander)的字样,麾下的部队是蒙古骑兵的三倍。但是,他部署无方,三十万大军多半是讲土耳其语的佣兵,散布在几个绿洲大城中——兀龙格赤(Urgendi)、马鲁(Merv)、不花剌、撒马尔罕、巴尔赫(Balkh) ——然后他们紧闭城门,只守不攻,静待蒙古大军精力耗尽,无功自退。成吉思汗根本不把城池放在眼里,他把大军拆成四个支队,各设定一个目标。第一个目标,就是花剌子模的边陲重镇——厄塔剌(Otrar),成吉思汗念及旧恨,强攻猛打,手下毫不留情。1218年,厄塔剌的城主伊奈斤(Inalchuq)拦截一支有四百五十人、五百只骆驼的蒙古商队。伊奈斤根本就是假公济私,公然劫掠,不过,他在给摩轲末二世的奏书上,只说他怀疑商队中有蒙古奸细,可能为成吉思汗刺探军情。伊奈斤把商人都杀了——其中竟然还包括了一个蒙古使臣——商队中的财物在市场拍卖,所得当然纳入私囊。摩诃末二世就这么看着他的属下胡作非为,没有制止。

  摩诃末好像还担心这样的挑衅行为,不足以激怒成吉思汗。三名成吉思汗派到撒马尔罕向摩诃末二世抗议的蒙古使臣,也遭到了羞辱,其中一名被斩首,另外两名被剃掉胡子(对蒙古人来说,简直就是奇耻大辱),逐回蒙古。

  眼见蒙古大军的气势高涨,厄塔剌的居民自知难免,蒙古军进城之后,屠戮之惨,可以想见,于是他们冒死抵抗,毫不畏死。蒙古大军起初是由成吉思汗的两个儿子——察合台、窝阔台带队,面对着厄塔剌军民的舍身护城,一时之间,都有些手足无措。部分守军出城投降,恳求蒙古人放他们一马,蒙古人竟然把他们列在城前,全部斩首示众。命在旦夕的伊奈斤率领精锐战士死守卫城,原先预计可以支持五个月,但是在蒙古铁骑的一轮猛攻后,主城陷落,卫城孤掌难鸣,厄塔剌终究易手。城陷之时,伊奈斤倒是没死,根据回教史家纳萨威(Nasawi)的记载,等到成吉思汗赶到,才用融化了的银汁,灌进他的眼耳中,活活整死了这个贪婪的城主。

  成吉思汗稍泄心中的怒火,接下来把致命的矛头指向中亚的瑰宝重城——撒马尔罕。撒马尔罕堪称是当时中亚最富庶、最讲究的城市,人口超过五十万。摩诃末二世刚刚定都于此,正征调民夫,加厚城墙,以御强敌。他还开征杂税,筹措资金,准备把城墙拉到五十英里长。可是城墙还没完工,蒙古大军倏地掩至,在伊斯兰教世界面前,展现高度协调的攻城谋略。

  包围战一开打,撒马尔罕的军民,就被蒙古大军的军力吓到了,只觉得四面八方密密麻麻,都是蒙古铁骑。其实,成吉思汗是伙胁俘虏,随军前进,虚张声势而已。他也让俘虏扎营,所以看起来营垒遍地,旌旗蔽天,让敌人见之胆寒。摩诃末这时早就弃城而走,躲在别的地方调兵遣将去了。成吉思汗的后军就是负责拦截从各地调来的援军,同时派出大量斥候,打探城中的防备。可怜的俘虏在攻城的时候,排在最前面充当蒙古军的人肉盾牌,抵挡城墙上砸下来的石头、射出来的羽箭。中国人为蒙古人设计的抛石机,迅捷便利,一下就击溃了撒马尔罕守将负险而守的决心。攻城战开始的第三天,城内的守军就大举出动,准备突围。成吉思汗一见敌军出城,立刻展开蒙古的经典战术——佯退、包围。吸引土耳其佣兵追赶,在他们追得忘形,离城已远,进入蒙古军队布下的口袋的时候,蒙古铁骑迅速回师包抄,展开屠杀。单单在这场战役中,土耳其佣兵就死了五万人,大约是撒马尔罕守军的一半。两天之后,撒马尔罕开城投降,只有两千精锐死守卫城。成吉思汗的将领迅速纳降,大军进城,关紧城门,准备清除余孽。结果,最后的两千人中,有一千人战死,一千人勉力突围,保住性命。从围城开始到战争结束,撒马尔罕战役只花了成吉思汗五天的时间。

  清查战俘、辎重,并没有花掉他们多少时间。成吉思汗相当瞧不起不战而屈的土耳其佣兵——在这么重要的战略要地驻扎,竟然舍弃名城投降——他把三万降兵整队整好,全部杀掉。撒马尔罕居民全部被驱出城外,方便蒙古军的搜刮;然后像牲口市场一样,按照居民的专长、年龄分类。工匠、艺术家以及其他有一技之长的人,被送到蒙古本部做工。役龄的青壮纳入军中,补充“人肉盾牌”,老弱妇孺随他们自生自灭。一年后,长春真人抵达撒马尔罕,城中的居民只有原先的四分之一,残破萧条,再也不是中亚伊斯兰世界的核心了。这座名城要到一百八十年后,帖木儿(Tamerlane)崛起中亚,东征西讨,将掳掠的财宝,送回撒马尔罕,此地才又复兴。帖木儿,也就是马罗(Christopher Marlow)的《帖木儿大帝》(Tamburlaine the Great)的传主,他仿效成吉思汗的谋略,以他的后裔自居。撒马尔罕衰也蒙古,兴也蒙古,是中亚历史上的一大讽刺。帖木儿后来还娶了成吉思汗家族的女性,这样一来,他更自称是成吉思汗的“女婿”,堂而皇之地进入“金顶王帐”世家。

  像撒马尔罕这样的名城都手到擒来,成吉思汗这才发现,花剌子模虽然规模不小,却是外强中干,不仅劫掠易如反掌,就算把此地纳入版图,也不是太困难的事。所以他派出他的子嗣、大将四下征讨,正告这片土地上的子民,要他们臣服在蒙古的统治之下。所有城市都是蒙古人的囊中物,没一个跑得了。几个月过去了,蒙古人从征战中归纳出几个处理城池的方法。运气好些的,是那些望风披靡的城市。由于势如破竹的蒙古军,到城里还来不及歇马,顶多停个一天半天,就继续往前冲去,这些城市名义上收归蒙古统治,所以大致完好,城中居民身家性命,获得保全。比较惨的是蒙古军放慢速度攻略的城市,反正前无去路,蒙古人不急着离开,就算这些城市迅速投降,蒙古人还是可以慢慢地整治他们。蒙古军依据攻略撒马尔罕的那一套,把居民统统赶出城外,然后安心劫掠。大约一个星期以后,居民回到家中,虽已满目疮痍,但总算熬过了这场战乱。蒙古人任命新的城主,横征暴敛,不在话下。如果哪个城市不识相,竟敢抵抗蒙古大军,蒙古人冲冠一怒,就会把那个地方打到糜烂不堪,卫戍部队将无一幸免。残酷的搜刮掠夺,接踵而至,然后按照老规矩行事:有用的俘虏送回蒙古,其他人充当军役,剩下的放回家中,任他们自生自灭。

攻城快过统治能力

  碰到下面三种情形,这个城市绝对是万劫不复:第一,城主有眼不识泰山,竟然敢杀害蒙古使臣;第二,城市降而复叛;第三,成吉思汗的直系亲属在攻城时阵亡。1220年,在成吉思汗西征初期,阿富汗的重镇阿鲁(Heart)迅速投降,只有几个外围的卫城守军还在挣扎,都被蒙古军队轻松解决,城中大部分的居民还能安居乐业。六个月后,阿鲁居民竟然意图谋反,初期打了几个小胜仗,打得蒙古驻军节节败退。等到蒙古主力一赶到,情势逆转,重新夺回阿鲁。将军下令血洗全城,居民全部斩首。蒙古大军足足花了七天,才在城中找出所有人,砍掉他们的头颅。大军离开这座死城后,躲在暗处的幸存者出来替死者埋葬。没想到蒙古人留了一支伏兵,等他们出来,一看到人,就全部砍头,真的让阿鲁没留下半个活口。

  再往西,就是伊朗西北部的名城,内沙布尔(Nishapur)。1220年的夏天,这个城市稍作抵抗,就投降了,成为蒙古西征的根据地之一。但是,到了秋天,居民改变心意,在蒙古军队二次抵达的时候,兴兵叛变。双方交战激烈,成吉思汗的孙子脱古察死于乱军之中。蒙古人的报复让人不敢置信,内沙布尔再次投降,城中的男女老少全部处死不说,就连猫狗都不放过。脱古察的遗孀亲自领兵上阵,屠戮百姓,砍下的头颅,还按照年龄、性别,排列得整整齐齐。成吉思汗一定是恨极了,他下令拆除城墙,夷平城市,要这个富庶的城市翌年可以犁田耕种。

  胆敢碰成吉思汗家族成员的一根汗毛,必遭惨烈的报复。这或许是蒙古人刻意散布的一种印象。影响所及,成吉思汗不免被神圣化,时人竟以天神视之,认为他刀枪不入,无坚不摧。就在这种气氛的渲染之下,成吉思汗命令使臣刘仲禄,不远千里敦请长春真人前往大漠,寻求长生不老的方法。1222年,长春真人终于抵达了成吉思汗在阿富汗北部的金顶王帐。一见到邱处机,成吉思汗就迫不及待地问他,究竟有没有长生不老药?长春真人的回答倒是挺老实的:“有卫生之道,而无长生之药。”成吉思汗不愧名主,失望之余,照样善待邱处机。他在王帐旁,为长春真人一行人搭了两顶帐棚,嘘寒问暖,还不时邀请他来王帐畅谈养生之道。他似乎知道长春真人吃素,还送了他大批的蔬菜水果。然后派遣了一支蒙古部队,护送真人返回中国。根据李志常的记载,长春真人在回程中,神色宁静,无羁于物,走到内蒙戈壁的时候,“不食,但时时饮汤”。此时的邱处机似乎已经超然物外,对于大漠之行的艰辛、面见成吉思汗的荣耀,浑然不在意。成吉思汗显然对这位道教真人产生了很好的印象,他下旨免去道教信众的钱粮,并在现在的北京,为长春真人兴建了一座道观。

  成吉思汗向外吹嘘他“金顶王帐”的威名,有其实际需要。进攻花剌子模的节节胜利,速度之快着实已超越他组织政府系统的能力,蒙古统治蒙古本部,以及华西、华中、花剌子模故地,亚洲北部之半,但仍无止境地向外拓张,方兴未艾。只是成吉思汗一人不可能事事躬亲,所以他借着子孙树立他的神秘权威,便能顺势而为,继续向外扩展。成吉思汗的心里很清楚:嫡系的蒙古部队不过十三万人,绝对没有能力统治这么广大的领土,四面八方都有征服赢得的土地城市,也不可能都靠蒙古驻军维系。当然,残酷的大屠杀是震慑外国人民、让他们不敢轻易反叛的方法之一。大家只要想到蒙古人,就吓得手软,根本就不敢与他们为敌。许多城市的卫戍部队,人数明明比蒙古人要多许多,但还是乖乖束手就擒,尽管脑袋跟身子分家,竟然无意奋战到底。

  然而,蒙古人打造的战争机器仍有人力不足的问题。西征花剌子模的战役一开始,成吉思汗被迫吸收了许多操土耳其语的摩诃末军队以增强战力。如今,帝国又壮大了许多,他允许自己的子孙自立王帐,吸收更多的外国人。起初,变节投降的土耳其人遭到杀戮,无一幸免,但是,到了现在,他们却很欢迎土耳其人的加盟。土耳其人跟蒙古人一样,是生活在草原与高山间的民族,习气相近,就连已经改信回教的土耳其人,也依旧保有部落遗风。蒙古铁骑还是蒙古大军的主干,攻城方面则有中国的巧手工匠为助,器械络绎不绝于道,现在又加上数万土耳其骑兵,成吉思汗统驭的部队,已经是不折不扣的跨国联军。事实上,如果少了对九尾旌旗誓忠的数万土耳其部队,蒙古人绝对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,开创横跨欧亚的大帝国。

  

  作者引用的是E. Bretschneider编的《东亚史料》中的《中古研究篇》(Medieval Researches from Eastern Asiantic Sources, London, 1988),与中文略有出入,本章根据李志常著《长春真人西游记》还原。

  在今土库曼、乌兹别克共和国境内。

  指的是阿姆河以东、锡尔河以西的地带,这是中亚穆斯林文明的主要领地。

  《长春真人西游记》中作斡辰大王。

  长春真人经过这个湖的时候,命名为天池。

  即今乌尔根地,曾经是花剌子模的首都,也称花剌子模城。

  今译梅尔夫,跟兀龙格赤一样,在中亚地带。

  这个城市已经在现今阿富汗的北部了。

  他的名字其实是从Timur lame(跛脚的帖木儿)演变过来的。根据苏联考古 学家的发现,帖木儿的右手、右腿残废,但是,身躯强健,祖先是成吉思汗之 子察合台的部属。

  他是莎士比亚成名之前,英国最重要的剧作家,成名作正是上下两集的《帖木 儿大帝》。

  今译赫拉特。

  这座道观,也就是今天北京白云观的前身。邱处机1227年8月在该地羽化登 仙,成吉思汗也在同一年辞世——原注。

猎鹰

  今天,蒙古境内仍有为数不少的土耳其人后裔。他们是蒙古的少数民族,绝大多数聚集在蒙古西陲——巴颜乌古烈省,被称为哈萨克人(Kazakhs)。卡庇尼、卢布鲁克在他们的游记中,频频描绘土耳其的风俗,密度不下于蒙古;两个旅行家在书中也大量运用了土耳其文。成吉思汗在西征路上,将土耳其的这个旁支整编到蒙古大军中,日后,随着大军撤回蒙古本部,在这里他们安顿下来。他们避居在巴颜乌古烈省的偏远山间,与世隔绝,因此保留了中亚文化的传统。我非常想见他们一面,但是,到那里去有个问题:巴颜乌古烈已经是蒙古的西陲了,再过去就是苏联的国界,敏感度之高不在话下。幅员辽阔的哈萨克斯坦共和国,隔着阿尔泰山,与蒙古分疆而治,两边的居民同文同种,语言相通,无论是前苏联还是蒙古,都非常担心哈萨克人会通连起来,组成政治联盟,破坏这个地方的宁静。形迹可疑的外国人在这个地方自由旅行,在以前根本不可能。在回乌兰巴托的路上,我们与“大夫”研究此行的可能性,大家都觉得不乐观,商量了老半天,并没有结果,最后决定边走边自己想办法。没有想到乌兰巴托的每个人都很热心地帮忙,蒙古官方的体谅,更增添此行的便利。

  不富饶的乌古烈

  “大夫”买了三张飞机票,我们一行人搭上了有五十二个座位的苏联制涡轮推进飞机。从乌兰巴托到巴颜乌古烈(意思是:美丽的,或是富饶的乌古烈),每天有一个航班,交通算是相当便利。我们不必向当局申请特殊的旅行许可,也不打算事先跟谁打招呼。我们决定碰运气,走到哪里算哪里,来一趟哈萨克意外之旅。蒙古和哈萨克这两个民族,互相瞧不顺眼。我们也不想找蒙古马队带路,免得麻烦。蒙古人觉得哈萨克人天生反骨,担心他们会在巴颜乌古烈搞独立。在工作场合一见到哈萨克人,蒙古人也是避之惟恐不及。在蒙古人的心目中,哈撒克人很排外,一旦得到工作机会,就全力铆上,先站稳自己的脚步,然后把亲族一个一个拉进来,填满所有空缺。相对地,哈萨克人对蒙古人处理少数民族事务的方式也很不满,他们觉得中央政府根本不理睬他们的需求。两个种族之间的误会很深,不是一天两天可以化解的。一向随和的巴雅尔,提到哈萨克人就是一脸嫌恶;戴尔哲则认定哈萨克人会生吃马肉,只要逮到机会,哈萨克人一定会把他照顾的马匹吞下肚。

  8月2号,“大夫”、保罗和我一路往西飞去。从乌兰巴托到巴颜乌古烈,航程约四个小时。往下望去,看着我们曾经骑马漫游过的蒙古草原,先是首都附近的破碎平原,然后是慢慢皱褶的山脉,逐渐攀高,一直到杭爱山区,然后,高山渐渐隐没在草原与戈壁大漠里。飞机底下一片枯黄,低矮的丘陵好像被斧头劈过,有棱有角,干河道穿梭其间,隔个大老远,才看到一个湖泊。从两万英尺的高空看下去,湖泊都是黄褐色的,真的与地图上涂的颜色一样。这里的低地已经属于半沙漠地带,渺无人烟。蒙古包孤零零的,大概隔个三十英里,才能见到一个。更罕见的是溪谷,只有在河流的两旁,才能见到一抹淡绿,表示还有些疏疏落落的牧草。在这种地方,蒙古包就密集得多了,一伙儿总有八九个,在避风的山坡下,排成弧形,好像是人的下巴。

  巴颜乌古烈的首府是一个灰蒙蒙、遍布碎石,向四面八方不规则延伸的城市,人口约两万,没有任何可观之处。一栋四层楼的建筑,是当地的行政中心。市郊当然免不了有一片围着篱笆的蒙古包区。阿尔泰山山脉余势未歇,横卧南边跟东边。这个城市叫做乌古烈,少了巴颜,也就是美丽的,或是富饶的这个形容词,倒也名副其实,因为这个城市真的既不美丽,也不富饶。我们抵达的那天,天色阴暗,街上连个人影也看不到。百分之九十的当地人,都趁着这短短的夏天到山边去了,把这了无特色的街道,往脑后一扔。大约要到8月中旬,这里才会有些生气。

  我们见到的第一辆汽车,是挂着苏联牌照的吉普车,它是从戈诺尔—阿尔泰斯克(Gorno Altaisk)区域过来的,那里已经是苏联的领土了,离这很近,大概只有两个小时的车程。如果这批外国客人是来购物的,恐怕不免失望。城里面只有几家寒酸的小店,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买。我们进去的第一家店,总共只有十二样杂货:廉价的梳子、中国做的塑料娃娃,还有——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——十来部排成一列的老式摄影放大机,满是灰尘,看来有些年代了。隔壁的那家店里,有草莓果酱卖,看起来稀稀的,还有好多瓶黄绿色的碳酸饮料,一个面包箱,里面的土司面包只怕也放了好一阵子。我们进来是想补充点存粮,再买点礼物,送给哈萨克的朋友。我们选择了压了花纹的中国茶砖,一大罐方糖和一些甜食。小店的收款机里没有零钱,所以,他们又从另一口大箱子里面,找给我们一些晒干的苹果和梅子。这些水果干可是舶来品,从哈萨克共和国那边来的。当时,我们还瞧不起那些比果汁稠不了多少的草莓果酱,但是,没过多久,我们就后悔了。三天之后,我们再回来的时候,果酱全部卖光了,我们饿得要命。

哈萨克人的领地

  我们花了三天的时间跟当地政府打交道,才租到一部吉普车。蒙古各地都缺车辆,所以,在路上跑的,多是超龄上阵的老爷车,属于政府单位。像巴颜乌古烈这个穷地方,所拥有的车辆,不用几根指头就可数得一清二楚。乌兰巴托的中央官员把这里当成国家的尽头,放在补给清单的最下面,虽说车辆的零件严重缺乏,补给时断时续,倒也有点好处:他们不大干涉巴颜乌古烈的行政,放任哈萨克人自己管自己的事情。哈萨克人一提到他们的成就,脸上都掩不住得意之色,他们保存了自己的风俗和语言,有哈萨克文的报纸、讲哈萨克语的电台,一家专门上演哈萨克剧的戏院正在兴建中,还有一家规模小但志气可不小的博物馆,专门收藏哈萨克文物。就连旅馆入门处,“欢迎光临”的几个大字,都是用哈萨克土耳其文拼成的。

  我们的运气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。“大夫”竟然在这里碰到他的哈萨克老友,他们曾经在莫斯科经济互助委员会市场(COMECON,简称经互会)一起工作过。经互会是东欧集团的经济合作组织,随后业务扩展得越来越大,包山包海,无所不包,也难怪一个哈萨克工程师和一个蒙古心脏科医师(这两个人对于推动国际经合作计划,没有半点兴趣,也没有半点专业知识)会在莫斯科的经互会办公室里碰上。这么说吧,这个组织设立的宗旨,就是在国际间交朋友。撞见他,我们算是交上了好运道,从此之后,就有认识不完的新朋友,外带转来转去的请托。到了第四天,我们总算弄到了一部吉普车,还是刚刚从市府运输部门修理厂硬拖出来的,一行人朝着阿尔泰山前进。

  若说5月份的肯特山脉很荒凉,那么初秋的阿尔泰山山脚,就更荒凉了。一路上,我们的哈萨克司机一再跟我们说,在比较低的河谷里,现在根本找不到人,因为他们都上山去了,帮自己的牲口打理一些过冬的草料。但是,我看了老半天,实在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可以储存过冬,看不到牧草,只有一些杂木树丛、沙地、大片大片的碎石地,还有偶尔见到的干河床。

  走了十二英里地,我们在一个小村庄停了下来,准备接何坚尼亚斯,也就是“大夫”的哈萨克友人的弟弟上车。何坚尼亚斯是我们的向导,带我们去拜望住在山里面的哈萨克人。他的个头很高,虎背熊腰,一副土耳其人的模样:眼珠是褐色的,比一般蒙古人的斜吊眼要圆得多,皮肤白皙,下巴宽阔有力,鼻梁很高,跟先前在草原陪伴我们的牧民完全两样。就算刮得青亮的头上少了那顶哈萨克传统的绣花帽,也没有人会把他当做蒙古人。

  何坚尼亚斯的朋友住在深山里,已经很接近苏联边界了。他向我们保证,他的朋友固守哈萨克传统,原汁原味,毫不含糊。

  搭这部气喘吁吁的老爷吉普车挣扎上山,又花了一天的时间。我们已经爬上中亚的屋脊,这里是世上久被遗忘的角落,半个世纪以来,可能根本没有任何西方人涉足此地。接近傍晚时,我们走到了一个山势纠结的古怪地方,当地人称为五峰(Five Peaks)。此地一高一万五千英尺、终年积雪的高山,是苏联、中国与蒙古的交界处。苏联的摄影师管它叫“世界分水岭”,从山上流下的雪水在此分道扬镳,一边成为流至北北冰洋的河流,一边则是消失在中亚沙漠的内陆河川系统。我们的目的地是距此两小时车程的北边。等我们真的看到路旁的哈萨克人穹庐时,天色已经很暗了。

穹庐之夜

  在外行人的眼里,哈萨克人的穹庐和蒙古包差不了多少,但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中,我和保罗还是可以察觉到两者的不同。单就外型来说,哈萨克人的穹庐与蒙古包就是不一样,它们比较细长,结构上也较轻巧,屋顶尖耸许多,比标准蒙古包要大。或许,外观上的差异要内行人才看得出来,不过只要走进哈萨克人的穹庐,再粗心大意的人也不可能把哈萨克穹庐当成蒙古包。我们走进何坚亚尼斯的朋友凯蓝的穹庐,时间已近午夜。他选择在苏蒙边界、山谷最高处扎营。一路上,我们停了好几次问路,其中还包括一户用链子拴着小狼的哈萨克家庭,好不容易才找到。只见沉沉的夜色中,人影幢幢,都是出来欢迎我们的。有人领我们进到穹庐里面,凯蓝有部发电机,在我们坐定之后,他赶紧打开,于是头顶上的电灯泡亮了起来,帐棚变成了明亮的亭台。

  只要是看得见的地方,全都有装饰。屋顶上套的帆布,在张开的伞骨间,染成了红黑相间的条纹,下面悬吊着碎布缝成的五颜六色的丝带,也很抢眼。地上铺着厚厚的白地毯,上面有刺绣,是造型大胆的分叉图案。五斗柜被漆上鲜亮的颜色,还嵌上隐隐泛光的金属。只要有一点点空间,都可以看到刺绣,不管是坐垫、床单、被褥、挂饰,只要是任何想得到的东西,上面全有刺绣。墙边的几张床也挂满了各色装饰,一时之间,让人觉得那是个有四只脚的活动广告车。每个刺绣的用色都极为艳丽,非得把风头抢尽不可,圆圈、螺旋、花鸟、人物、奔马、抽象的图案,就算偶尔重复,也不减奔放的热情。凯蓝太太的一双巧手把这个穹庐内的每个方寸之地,装饰得如此灿烂缤纷,让人目不暇接。家里的装饰一定要由女主人亲手打理,绝对不能去买,或是接受别人的馈赠,这是哈萨克的传统。她刚结婚搬进凯蓝的穹庐的时候,这里什么都没有,她就靠自己的一双手,一针一线绣出这样的花团锦簇。从哈萨克的传统来看,凯蓝的老婆实在是千中挑、万中选的好妻子。

  凯蓝被我们这群不速之客吓得有些手忙脚乱。我们应该是他所见过的第一批西方人,至少我敢肯定我们是最先爬上这么高的山,进到他夏日穹庐的外国人。但是,他很快就重拾镇静,展现出做主人的诚意,嘘寒问暖,务求让我们舒服自在。我们因此注意到哈萨克人和蒙古人之间的差别:哈萨克的男主人看来对于家务事要更在行,比起蒙古牧民,凯蓝更像一家之主。他的威严跟地位,无碍他的待客之诚。他没有一般的蒙古牧民那么害羞客气,只见他忙里忙外招呼客人,问我们在道上听到的新闻,百忙之中,还不忘称赞何坚尼亚斯两句。

  他的太太忙着做菜,我们舒展四肢,往厚厚实实的哈萨克地毯上坐下。屁股底下是有红、有紫、有黄的地毯,耳里听的是何坚尼亚斯的歌声。这时才知道,我们的向导竟然还是个半职业的歌手,他拿出哈萨克的传统乐器——两根弦的东不拉,丁丁咚咚地弹起来,哈萨克传统民谣、哈萨克及蒙古电影主题曲,好像没有他不会唱的歌。午夜之后,凯蓝太太终于端吃的出来了,讲到吃的,哈萨克人的食物与蒙古人的食物也不相同。在蒙古包里,我们只有白煮羊肉吃,这里的东西好吃多了,肉比较嫩,也放了香料,更有味道。盘子还用热水烫过,在蒙古包里,很少见到这样贴心的服务。最重要的一点:这里没有奶酒,我们喝的是牦牛奶。哈萨克虽然住在蒙古人的国度里,并没有回教教长在一旁监视,但他们还是谨守回教禁酒的教规。不管是天然发酵的,还是经过蒸馏的奶酒,都在禁止之列。

  凌晨两点钟,我们终于挺不住了,先后被睡魔征服。凯蓝和他的太太搬来好几床毛毯,铺了足足有六英寸厚,我、保罗、何坚尼亚斯以及我们的司机,几个人挤成一堆,挨个躺下了,男女主人又搬来几床更厚的毛毯,往我们这批沙丁鱼身上一放。他们怕四周有冷气钻进来,还很细心地用各色垫子堵好,把我们几个当成三明治,四面八方全部包好,不留半点空隙。然后,我们就睡着了。

  四个小时之后,我醒了。一张开眼,见到的是繁花似锦的篷顶。天光从门缝和帐棚底部透进来,看起来格外的明亮清朗。这里的中央支柱比蒙古包长得多,屋顶比较高,强风过处,轻飘飘的篷顶不但吱吱作响,还会随风势变形。天气冷得要命。我们那位年纪不小的哈萨克司机,就睡在我的身边,他很能干,帮了我们很多忙,见多识广,哪里都有他的朋友。但是,他打鼾的声音未免大了点,而且还有口臭,所以,我从人堆中爬了出来,套上靴子,把门推开一条缝,往外探个头,顿时愣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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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寻找成吉思汗》-第三部分-2
《寻找成吉思汗》--第二部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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